《梧桐忘约》齐墨黎

2、人间无故念念 无

　　一夜无眠。

　　梧桐巷的夏夜总是安静得很晚，蝉鸣整夜叠叠落落，像是永远不会停歇。苏念晚靠在窗边坐了一整晚，窗外是熟悉的巷景，青瓦老墙，梧桐婆娑，路灯的微光透过枝叶筛进来，落在她苍白单薄的侧脸。

　　昨夜在梧桐树下的决绝，不是一时冲动。

　　是她辗转无数个日夜，在病痛反复折磨里，唯一能想到的、护住四个人的办法。

　　医生的话还清晰响在耳边，字字冰冷，不留余地：脏器慢性衰竭，不可逆，随时可能急性恶化，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静养拖延。

　　她才十七岁。

　　她还有四个舍不得放手的人。

　　苏念晚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片长久的、沉闷的虚乏，像一汪死水，静静消耗着她仅剩的生机。她不怕死，可她怕离别，怕她的离别会成为那四个人一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陆时衍热烈偏执，最念旧情；温知妤敏感柔软，最容易困在遗憾里；江逾白外冷内热，习惯一个人消化所有痛苦；沈星辞温柔善良，向来把羁绊看得比命重。

　　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扛不住“挚友骤然离世”的结局。

　　所以她选诅咒。

　　选被遗忘。

　　选从此在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诅咒的规则她早已在老宅祖辈遗留的零碎手记里窥见全貌——梧桐老宅羁绊咒，共生五人，一人承忆，全员忘之。承忆者独守所有岁岁年年，被忆者抹去其人世间一切痕迹，无痛无悲，只余空洞，安稳余生。

　　代价只有一个。

　　世间再无苏念晚。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薄雾笼罩整条梧桐巷。

　　空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湿润凉意，梧桐叶上凝着细碎的露珠。苏念晚起身，换上干净的白色衬衫，像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样，打算去巷口买五个人的早餐。

　　以前的每个早晨都是这样。

　　她起得最早，提着帆布袋子，买陆时衍爱吃的豆沙包，温知妤喜欢的蒸糕，江逾白习惯的无糖豆浆，还有沈星辞偏爱软糯的糯米团子。

　　五份早餐，不多不少，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她以为今天也会一样。

　　可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世界悄悄变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动荡，而是一种极其细微、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巷口的早餐阿姨看见她，脸上是全然陌生的神色，没有往日熟稔的笑意，更没有习惯性的那句“念念又来买五份早餐啦”。

　　苏念晚脚步微微一顿。

　　她心底已经隐约有了答案，指尖骤然发凉。

　　诅咒，已经开始生效。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走上前，轻声开口：“阿姨，麻烦要两份蒸糕，两个豆沙包，一杯无糖豆浆，一份糯米团子。”

　　是习惯了多年的口味。

　　阿姨低头打包，随口客套了一句：“小姑娘第一次来买吧？看着眼生得很。”

　　眼生。

　　短短两个字，像细密的冰针，狠狠扎进苏念晚的心脏。

　　她站在熙攘的巷口清晨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街坊邻里，每一个人看向她的目光，都是全然的陌生。

　　这条她住了十七年、从蹒跚学步走到年少芳华的梧桐巷，所有认识她的人，全都忘了她。

　　她不再是梧桐巷人人熟识的温柔小姑娘，不再是永远黏在四个少年少女身边的苏念晚。

　　她成了一个，凭空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诅咒的第一步，抹除世人对她的所有认知。

　　接下来，就是她最舍不得的四个人。

　　苏念晚提着温热的早餐，一步步走向老宅的方向。

　　梧桐树下干干净净，昨夜五人围坐说笑、埋下沉土誓言的痕迹，彻底消失了。地面平整如新，没有一丝翻土的痕迹，仿佛那场盛大温柔的夏日约定，从未发生过。

　　时光胶囊，被世界彻底抹去存在。

　　连同苏念晚参与过的所有过往。

　　七点整，少年少女们如约而至。

　　最先来的是陆时衍。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背着双肩包，眉眼依旧热烈明亮，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他脚步轻快地跑进老宅院子，习惯性地张口就要喊人，可话到嘴边，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名字落地。

　　他愣了愣，皱起眉，心底莫名空了那块。

　　很奇怪。

　　今天一大早醒来，他就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脑海里有模糊的夏日碎片，有梧桐树荫，有嬉笑打闹，有五个人的身影，可第五个人的轮廓，模糊一片，怎么都抓不住。

　　“奇怪……”陆时衍低声呢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到底忘了谁？”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温知妤。

　　少女眉眼温顺，只是眼底带着化不开的茫然与怅然，她一走进院子，就下意识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身影。

　　心底是从未有过的空洞，空空荡荡，怅然若失，眼泪毫无来由的微微泛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只是睁开眼的瞬间，世界好像少了一抹最温柔的色彩，人生好像缺了一段最圆满的时光。

　　江逾白紧随其后。

　　他依旧沉稳冷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他观察力极致细腻，醒来第一时间就察觉了记忆的漏洞。

　　他的人生轨迹、十七年的过往记忆，完整得近乎完美。

　　唯独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常常温柔笑着、站在人群中间，安抚所有人情绪，把所有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孩。

　　他记得梧桐巷的春夏秋冬，记得四人从小到大的所有打闹陪伴，记得埋时光胶囊的约定，记得盛夏晚风、西瓜晚霞。

　　唯独，不记得苏念晚。

　　最后进来的是沈星辞。

　　他眉眼温柔依旧，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落寞。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梧桐树下，心底莫名酸涩。

　　总觉得，这里本该有一个人。

　　总觉得，他们的五人小队，少了最温柔的那一个。

　　四个人两两对视，眼底都是一模一样的茫然、空缺与怅然。

　　陆时衍最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解的困惑：“你们有没有觉得……少了一个人？我脑子里一直有碎片画面，我们明明是五个人，对不对？”

　　温知妤轻轻点头，鼻尖微酸，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我也觉得，心里好空，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很温柔的人。”

　　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回想，脑海里都搜不出那个名字、那张脸、那段朝夕相伴的过往。

　　那个人像是从未出现在他们的人生里，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江逾白眸光沉沉，扫视着整座院子，扫过平整无痕迹的树下泥土，扫过空荡荡的石阶，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所有关于“第五人”的记忆，被硬生生从时光里剥离、清空、碾碎。

　　唯独残留了淡淡的情绪，残留了怅然、残留了空洞、残留了不知名的思念，折磨着四个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念晚站在晨光里，提着四份温热的早餐，静静看着院子里的四个人。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她还是原来的她，记得所有的岁岁年年，记得所有的温柔打闹，记得所有盛夏誓言，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喜好、脾气、小秘密。

　　可他们，再也不记得她了。

　　四个人闻声转头，齐刷刷看向门口。

　　目光落在苏念晚身上，平静、陌生，没有一丝熟稔。

　　没有“念念”的亲昵呼唤，没有习惯性的笑意，没有眼底自然而然的温柔。

　　只有看陌生人的疏离与礼貌。

　　陆时衍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苍白温柔的陌生少女，眼底满是疑惑：“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

　　彻底碾碎了苏念晚最后一点残存的期许。

　　她早该知道的。

　　诅咒无情，宿命无解。

　　她轻轻抬眸，眼底的酸涩被她强行压下，依旧是那副温柔平静的模样，声音轻浅温和，没有半分失态：“我是新来的邻居，路过这边。”

　　她不敢说认识。

　　不能说认识。

　　一旦她提及过往，一旦她唤醒碎片记忆，诅咒就会进一步反噬，羁绊会更快崩塌，他们会陷入更深的痛苦和执念里。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记起。

　　她要的，是他们岁岁无忧，彻底解脱。

　　温知妤看着她，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极深的亲近感，莫名的心疼，明明是第一次见，却熟悉得想哭。她忍不住轻声问：“你……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念晚喉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见过的。

　　我们见过十七年。

　　我们一起看过无数次梧桐落雪，吹过无数次夏夜晚风，吃过无数次冰镇西瓜，许下过岁岁相伴的誓言。

　　我们曾是彼此青春里，最亲密无间的人。

　　可她只能轻轻摇头，温柔浅笑，眼底藏着漫天无人知晓的荒芜：“没有，应该是第一次见。”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早餐上，四份，刚好对应他们四个人的口味，分毫不差。

　　他眼底的疑惑更深。

　　太巧合了。

　　巧合得诡异。

　　可他搜遍脑海，依旧找不到关于眼前少女的半分记忆。没有名字，没有画面，没有过往。

　　一片空白。

　　沈星辞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怜惜，轻声道：“这里是私人老宅，不太对外开放，你要是路过，早些离开吧。”

　　语气温柔，却满是距离感。

　　从前会小心翼翼叮嘱她按时吃药、会温柔护着她、会把所有偏爱都给她的沈星辞，此刻，全然不识。

　　苏念晚轻轻颔首，指尖微微颤抖，稳稳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把四份早餐轻轻放在院外的石台上。

　　“我买多了四份早餐，刚好是你们的口味，别浪费了。”

　　说完，她不敢多停留一秒。

　　再多看一眼，她的隐忍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再多待一秒，她就会忍不住想要他们记起，想要回到那个五人圆满的盛夏。

　　她转身，一步步离开这座承载了她全部青春和所有遗憾的梧桐老宅。

　　背影单薄、孤寂，消失在梧桐巷的晨光深处。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的空洞怅然，愈发浓烈。

　　陆时衍挠了挠头，拿起石台上的早餐，诧异出声：“哎？这口味怎么这么熟？完全是我们四个平时爱吃的！”

　　温知妤捧着软糯的蒸糕，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明明是香甜的味道，可她吃得心口发疼，压抑得喘不过气，像是弄丢了这辈子最珍贵的温柔。

　　“我好难受。”她喃喃自语，“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难过。”

　　江逾白沉默伫立，目光望向少女消失的巷口，心底的漏洞越来越大。

　　他确定。

　　那个女孩，和他们丢失的那段记忆，息息相关。

　　沈星辞望着空荡荡的巷路，轻声叹息，眼底落满暮色般的落寞：“总觉得，好像错过了很重要的人。”

　　四个人吃完了早餐，却没有半分愉悦。

　　本该圆满的清晨，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

　　他们依旧朝夕相伴，依旧是梧桐巷最好的四人小队。

　　可所有人的人生里，从此永久性缺了一角。

　　无人记得苏念晚。

　　无人知道，那个消失在晨光里的温柔少女，独自背负了五个人的全部青春。

　　老宅梧桐依旧繁茂，蝉鸣依旧聒噪，盛夏依旧滚烫。

　　只是从此，

　　梧桐巷的盛夏，再也没有五人同行。

　　再也没有，温柔隐忍的苏念晚。

　　而走远的苏念晚，停在巷尾的转角，终于再也撑不住，缓缓靠墙滑落身子。

　　剧痛从四肢百骸翻涌而来，比往日任何一次病痛都要猛烈。

　　生理性的酸涩和心底的重创交织，滚烫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苍白的手背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她怕被他们听见。

　　怕她所有的牺牲，全部作废。

　　她一个人，记得所有。

　　记得他们初识的蹒跚，记得年少的嬉笑打闹，记得深夜并肩的谈心，记得西瓜味的盛夏，记得沉土的誓言，记得那句永远相伴。

　　所有人的圆满，都由她一人的遗忘换来。

　　诅咒的齿轮彻底转动。

　　规则冰冷应验。

　　她承下所有记忆，所有孤独，所有遗憾。

　　他们全员遗忘，全员空洞，全员安稳。

　　苏念晚抬眼，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那片熟悉的梧桐树荫，轻声哽咽呢喃：

　　“没关系。”

　　“你们忘了我就好。”

　　“我的夏天结束了。”

　　“你们的夏天，要永远热烈盛大，岁岁平安。”

　　风过梧桐，簌簌作响，像是无人应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