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忘约》齐墨黎

1、夏誓沉土 无

　　梧桐巷的夏天是没有尽头的。

　　六月的热浪裹着层层叠叠的绿意，把整条老巷捂得温柔又盛大。参天的老梧桐扎根在巷尾老宅旁数十年，枝桠交错遮天蔽日，碎金般的日光穿过叶隙，落得满地摇晃的光斑。蝉鸣连绵不绝，从清晨一直聒噪到暮色垂落，混着老巷砖瓦的烟火气，酿成独属于他们五个人的，滚烫年少盛夏。

　　这里是苏念晚、温知妤、陆时衍、江逾白、沈星辞的整个青春。

　　五条从小到大绑在一起的路，十几年春秋朝夕，从未断过牵绊。

　　下午四点的风稍稍褪去燥热，带着梧桐叶特有的清苦香气，拂过老宅斑驳的白墙。院子里的石阶被晒得温热，五个少年少女零散坐着，刚啃完冰镇西瓜，指尖还沾着清甜的汁水，空气里满是松弛又鲜活的少年气。

　　陆时衍懒懒靠着栏杆，少年身形挺拔，眉眼热烈张扬，是这沉闷夏景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他抬手擦掉嘴角的瓜汁，眼神亮晶晶扫过在场的四个人，语气笃定又执拗：“说真的，我觉得我们能一辈子这样。”

　　没有人觉得夸张。

　　在梧桐巷长大的所有人都知道，巷尾老宅的五小只是拆不散的。

　　温知妤坐在最边上，裙摆轻轻扫过台阶，她性子细腻柔软，眉眼温顺共情力极强，闻言弯起眼眸，眼底盛着干净的笑意：“我也想啊，年年夏天都在一起。”

　　她心里总是空不出坚硬的地方，从小到大最贪恋的就是这群人的陪伴。她记得到每一个细碎的瞬间，春天一起摘巷口槐花，冬天挤在老宅客厅取暖写题，雨夜共撑一把伞走过湿漉漉的巷道，无数个平凡的日夜堆叠，早就把五个人的羁绊刻进了骨血里。

　　江逾白坐在最安静的位置，身形清瘦，眉眼沉静内敛。他永远是人群里最稳妥的那一个，不吵不闹，却将所有人的喜好、脾气、小情绪悉数记在心底。他抬眼望向漫天葱郁的梧桐枝叶，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却无比坚定：“会的。”

　　没有多余的誓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沈星辞坐在中间，眉眼干净温柔，气质温润干净，像晚风揉碎的月光。他轻轻点头，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我们本来就该一直在一起的。”

　　四个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向了始终沉默温柔的苏念晚。

　　她是五个人里的粘合剂，是所有人的温柔港湾。

　　苏念晚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浅浅的阴影，肤色是常年不见烈阳的苍白，和周遭鲜活热烈的夏天格格不入。她嘴角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安静看着打闹说笑的伙伴，眼底藏着一层极淡的、无人察觉的落寞。

　　没人知道，这份永远相伴的期许里，只有她一个人，早就藏好了无望的秘密。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莫名的心悸、长久的乏力、夜深人静时蔓延全身的钝痛，一次次提醒她，自己和这群热烈鲜活、前途坦荡的少年少女不一样。

　　她身染顽疾，无药可愈，不知自己还能留住几个盛夏。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这群人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所有，是她灰暗病痛人生里唯一的光。她舍不得让他们难过，舍不得让他们为自己忧心，更舍不得让本该肆意明媚的青春，蒙上离别和病痛的阴影。

　　所以她只能藏着所有脆弱和惶恐，继续做那个温柔包容、永远情绪稳定的苏念晚。

　　“嗯。”她轻轻应声，声音温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话音落，陆时衍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那我们定个约定！网上别人都埋时光胶囊，我们也埋一个！把愿望写下来，埋在老宅梧桐树下，等以后长大了、变老了，我们再一起挖出来看！”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少年人的誓言最纯粹，也最虔诚。他们尚且年少，不信天命，不信别离，不信世间有万般无解的遗憾，只笃定年少相伴的人，就能够岁岁年年，永不离散。

　　几人说动就动。

　　沈星辞回家拿来干净的玻璃密封瓶，通透的玻璃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温知妤翻出精致的信纸和钢笔，江逾白去杂物间找了小铁锹，陆时衍兴冲冲清理梧桐树下的杂草，所有人各司其职，热闹又默契。

　　苏念晚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温柔，心底却一片酸涩。

　　她多希望，这个约定能够成真。

　　可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或许等不到他们重逢开瓶的那一天。

　　纸笔备好，晚风微凉，蝉鸣依旧喧嚣。

　　五个人围坐在梧桐树下，各自低头落笔，书写下属于十七岁的、最赤诚的心愿。

　　陆时衍落笔最快，字迹张扬利落，通篇都是坦荡热烈的期许，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不散”。他写，愿梧桐巷故人常在，愿五人岁岁相伴，永远没有离别。

　　温知妤的字迹娟秀温柔，她写，愿身边人常伴，岁月温柔，心底永远有归处。

　　江逾白的字冷静沉稳，寥寥数语，愿岁岁平安，羁绊永续。

　　沈星辞笔墨轻柔，惟愿年少不负，故人不负，初心不负。

　　四人的心愿，皆是相守，皆是圆满。

　　轮到苏念晚。

　　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泛凉，苍白的指尖轻轻抵着信纸。沉默良久，她抬眼看向眼前嬉笑打闹、熠熠生辉的四个人，眼底翻涌着无数隐忍的情绪，心疼、不舍、眷恋，还有无人知晓的决绝。

　　她最终轻轻落笔，字迹温柔又单薄：愿诸君岁岁无忧，即使岁岁无我。

　　她不要绵长牵绊，不要等候重逢，她只想要她的少年少女们，一生安稳，一世无忧。哪怕代价是，世间再也无人记得苏念晚。

　　写完，她轻轻叠好信纸，和四个人的心愿一起，小心翼翼放进透明的玻璃时光胶囊里。

　　陆时衍接过瓶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蹲下身挖坑，动作认真得不像话。泥土松软湿润，一点点被刨开，树下阴凉安静，风声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

　　没人发现，在玻璃瓶落地触碰到老宅地底泥土的那一刻，整座老宅院的空气，悄然凝滞了一瞬。

　　空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被盛夏的热风彻底掩盖。

　　无人知晓，这棵扎根老宅百年的梧桐树下，埋藏着老宅流传百年的隐秘诅咒。无人知晓，他们以赤诚少年誓言为引，以全员羁绊为祭，亲手启动了一场无解的宿命轮回。

　　诅咒无声成型，规则冰冷镌刻在岁月里：

　　五人羁绊绑定共生，若一人独自背负全员所有记忆，便会被余下之人彻底遗忘。记忆层层剥离，羁绊次第崩塌，最终全员陌路，两两相忘，余生各自孤独，终身无解。

　　年少赤诚的誓言，终成禁锢一生的刑罚。

　　坑土填平，陆时衍用脚轻轻踩实泥土，抬头看向四人，笑得眉眼张扬灿烂：“好了！从此以后，我们的约定就扎根在这里了！不管以后我们去什么地方，走多远的路，梧桐巷、我们五个人，永远不变！”

　　“永远不变。”

　　四个人轻声应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温柔又滚烫，回荡在寂静的梧桐庭院里。

　　夕阳西垂，橘色晚霞铺满整片天空，落在五个少年少女的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那一刻的画面太过圆满，圆满得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晚风轻轻吹过，梧桐叶落，轻轻落在新翻的泥土之上，无声落锁。

　　自此，夏誓沉土，宿命开局。

　　往后所有的错过、遗忘、孤独、牺牲，都在这一刻，早已注定。

　　埋完时光胶囊，几个人依旧不肯散去。

　　盛夏的傍晚最是舒服，没有正午的燥热，晚风温柔，晚霞漫天。五个人搬来小板凳，并排坐在梧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未来。

　　陆时衍说着以后要考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要永远扎堆在一起；温知妤憧憬着以后大家工作闲暇，还能回到梧桐巷相聚；沈星辞轻声说着年年岁岁常相见；江逾白安静听着，默默记下所有人的期许。

　　只有苏念晚，全程温柔笑着倾听，心底一片清明。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近期的体检报告字字刺眼，医生的叮嘱句句冰冷，告诉她损耗不可逆，时日无多。

　　她不怕自己病痛缠身，不怕自己来日寥寥。

　　她只怕她的离开，会撕碎这五个人十几年的羁绊，只怕她的逝去，会让这群纯粹热烈的少年，困在离别里久久走不出来。

　　她太了解他们了。

　　热烈执拗的陆时衍，会执念余生，无法接受离别；敏感柔软的温知妤，会常年陷在思念与遗憾里；温柔长情的沈星辞，会耿耿于怀岁岁追忆；沉稳内敛的江逾白，会默默背负所有伤痛，无人倾诉。

　　他们太重感情，太珍惜这份羁绊。

　　所以苏念晚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

　　她宁愿自己成为那个被彻底遗忘的人，宁愿独自背负所有人的回忆、所有的盛夏、所有的誓言与遗憾，宁愿孤身承受所有宿命的酷刑。

　　也要换他们四人，平安顺遂，无悲无伤，不必为她停留，不必为她遗憾。

　　夜色慢慢漫上来，晚霞褪去，巷子里亮起零星灯火。

　　几人准备各自回家。

　　分别的时候，陆时衍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揉揉苏念晚的头发，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却被她轻轻侧身避开。

　　少年动作一顿，有些茫然：“怎么了？”

　　苏念晚抬眼，眼底温柔平静，掩去所有波澜：“没什么，晚风凉，早点回家。”

　　陆时衍没多想，笑着应下，挥挥手转身离开。

　　温知妤走之前，轻轻抱了她一下，软糯的声音带着暖意：“念念，明天我们还一起好不好？”

　　“好。”苏念晚回抱她，指尖微微发颤，“我一直都在。”

　　只是这份“一直在”，很快就会变成无人记得的过往。

　　江逾白走在最后，他目光沉静，深深看了苏念晚一眼。

　　他是五个人里最敏锐、最擅长捕捉细节的人。他察觉到她近日愈发苍白的脸色、愈发疲惫的状态，察觉到她眼底藏着的化不开的沉郁。

　　只是他没有证据，也未曾想过，结局会是天崩地裂的遗忘。

　　沈星辞最后轻声叮嘱：“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

　　五人四散，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拉长孤单的影子。

　　热闹散尽，梧桐庭院终于只剩下苏念晚一个人。

　　晚风萧瑟，梧桐簌簌，偌大的院子安静得可怕。

　　她缓缓蹲下身，蹲在刚刚埋好时光胶囊的泥土旁，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泥土，温柔的眉眼终于一点点塌下来，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隐忍的酸涩和滚烫的泪光。

　　蝉鸣依旧聒噪，盛夏依旧盛大，可她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她低声呢喃，语气轻得像叹息，又决绝得如同立誓：

　　“没关系。”

　　“你们忘了我就好。”

　　“我一个人，记住所有人就够了。”

　　“我的盛夏，我的约定，我的羁绊，我一个人带走。”

　　“愿梧桐不负夏，愿诸君不负余生。”

　　夜色渐深，月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少女单薄苍白的肩头。

　　无人知晓，这个温柔隐忍的女孩，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自愿承接了整座宿命的牢笼。

　　无人知晓，这场全员奔赴的圆满盛夏，是他们五人，最后一次全员同在的夏天。

　　从今夜开始，诅咒悄然运转。

　　记忆剥离的齿轮，缓缓启动。

　　遗忘将至，陌路将至，毕生孤独，尽数将至。

　　梧桐巷的风还在吹，誓言还沉于土中，可岁岁年年，从此再无五人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