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齐墨黎

3、向阳花未谢 无

　　一夜无眠。

　　陆知珩养成了一种病态的等待。

　　他不再熬夜处理工作，推掉了所有晚间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偌大的江景公寓，灯火彻夜通明。他说不清自己在期盼什么，是贪恋这转瞬即逝的幻影，还是固执地想要弥补十七岁那个戛然而止的夏天。

　　翌日傍晚，夕阳穿透落地窗，碎金般铺满客厅的地板，和当年一中教室的晚霞如出一辙。

　　晚风轻轻掀起窗帘的边角，空气里忽然漫开一缕极淡的、干净的少女气息。

　　陆知珩握着水杯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抬眼。

　　沙发中央，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再次出现。

　　苏晚依旧抱着那本崭新完好的画本，盘腿坐着，微微垂眸翻看空白的纸页，听见动静便立刻抬头，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明媚，一点都看不出是一场虚妄的泡影。

　　“陆知珩，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穿透沉寂的空气，精准砸在陆知珩心上。

　　日复一日，她永远停在最鲜活烂漫的十七岁，而他岁岁成长，满身风霜，独自熬过了十三年荒芜岁月。

　　“嗯。”陆知珩放下水杯，缓步走过去，语气是无人知晓的温柔迁就，“今天想做什么？”

　　苏晚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蹦起来，轻飘飘落在地毯上，脚步依旧没有半分实感。她晃了晃怀里的画本，仰头望着落地窗外的落日：“昨天没画完你，今天我要画画！对了，你这里阳台好大，我昨天就看到了。”

　　她说着，身形轻盈地飘向落地阳台。

　　陆知珩跟在她身后，抬手推开阳台的推拉门。

　　晚风裹挟着落日的暖意扑面而来，阳台定制的木质花架上，满满当当的向日葵开得热烈肆意，金黄的花盘朝着落日，灼灼生辉，和当年苏晚憧憬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是他坚持种了十三年的花。

　　春夏秋冬，岁岁不歇。

　　哪怕无人共赏，哪怕花开无果，他也年年栽种，兑现那个十七岁的约定。

　　苏晚趴在阳台的玻璃护栏上，满眼惊喜，亮晶晶的眸子盛满了漫天霞光。

　　“哇，是向日葵！”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金黄的花瓣，指尖依旧是毫无意外的穿透而过。

　　欢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少女垂下手臂，小小的身子微微耷拉着，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这几日反复的落空，让懵懂的她，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为什么什么都碰不到啊。”

　　她回头看向陆知珩，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委屈又茫然：“课桌碰不到，汽水拿不到，连花都摸不到……陆知珩，我是不是生病了？”

　　陆知珩心口骤然酸涩，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法解释，没法告诉她真相。

　　他不能告诉这个停留在十七岁、满心憧憬未来的小姑娘，你早就不在了，你永远摸不到世间万物，你所有的欢喜和期许，都葬在了那个滂沱雨夜。

　　他只能轻声安抚，嗓音低沉沙哑：“没有生病，只是暂时碰不到而已。”

　　“那什么时候能好？”苏晚追问，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想摸花，想喝橘子汽水，想跟你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想写完那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

　　陆知珩喉结滚动，咽下满口苦涩，轻声许诺：“会好的。”

　　又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可他乐此不疲。

　　苏晚信了他的话，瞬间又扬起笑脸，抛开了心底的失落。她盘腿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开画本，虚握着彩铅，认认真真看着身侧的陆知珩：“那我画画啦，你站在落日下面别动。”

　　陆知珩依言站定，任由落日余晖落在肩头，安静地陪着她。

　　晚风温柔，花开灼灼，眼前少女低头描摹他的模样，画面温柔得不像话。

　　太过美好，美好得带着蚀骨的血腥味。

　　这是他穷尽十三年光阴，求来的片刻圆满，是假的，是幻的，是镜花水月，是一场自我救赎的沉溺。

　　苏晚画画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一边画，一边絮絮叨叨地碎碎念，全是封存于十七岁的琐碎日常。

　　“下周月考我肯定还是考不过你，陆知珩你等等我好不好，我文化课真的好笨。”
　　“我联考过啦，等高考结束，我就能天天画画，不用偷偷上课画了。”
　　“我们一定要考一个城市的大学，不许食言哦。”

　　陆知珩静静听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汹涌情绪。

　　他记得。

　　他全部都记得。

　　那年高二的傍晚，也是这样温柔的落日，也是这样聒噪又可爱的碎碎念。

　　【回溯·三年前市一中顶楼天台】

　　夏末的晚风燥热，天台的栏杆晒得温热。

　　月考成绩刚出，苏晚的文化课排名依旧垫底，她蔫蔫地趴在栏杆上，踢着悬空的脚丫，满脸沮丧。

　　陆知珩拿着两瓶橘子汽水，走到她身边，弯腰递给她一瓶。

　　“别难过。”少年的声音清冽温柔，是独属于青春的干净，“我帮你补数学，来得及。”

　　苏晚抬头，看着眼前永远从容优秀的少年，眼眶红红的：“我会不会拖你后腿啊？万一我考不上你的大学，怎么办？”

　　“那就我等你。”

　　十七岁的陆知珩，笃定又认真，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她独有的偏爱。

　　“我等你追上我，不管多久。我们的约定，不作数不算完。”

　　那天的落日极美，天台的风温柔，汽水清甜，少年许诺铿锵。

　　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他们有无数个夏天可以奔赴约定。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所有的来日方长，最后都变成了大梦一场。

　　思绪归位，眼前的落日依旧，身边的少女依旧，只是时光辗转，物是人非。

　　“画好啦！”

　　苏晚清脆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

　　她举起画本，纸上是落日下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温柔，背景是漫山遍野的霞光和盛放的向日葵。笔触稚嫩温柔，和多年前那张草稿，重叠得严丝合缝。

　　“好看吗？”她满眼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作品。

　　“好看。”陆知珩轻声回应，目光温柔得近乎偏执，“最好看的。”

　　苏晚笑得眉眼弯弯，合上书页，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像是珍藏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等我十八岁生日，我就把所有画你的画，全部送给你当礼物。”

　　十八岁生日。

　　又是这五个字。

　　像一把温柔的钝刀，日复一日，慢慢割开陆知珩早已结痂的伤口，皮肉模糊，甜里渗血。

　　他低声问她：“晚晚，你很期待十八岁吗？”

　　“超级期待！”

　　少女用力点头，眼里是纯粹炽热的向往。

　　“我期待海边的日出，期待我们的大学，期待我们的小房子，期待和你以后的每一天。陆知珩，我以后的人生，每一页都想有你。”

　　陆知珩别过头，晚风吹乱他的额发，遮住了眼底泛红的眼眶。

　　他不敢告诉她。

　　你没有十八岁了。
　　你没有大学，没有海边日出，没有带向日葵的阳台，没有以后的岁岁年年。
　　你所有炽热的期待，所有滚烫的余生，全部被锁死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你的人生，永远停在了最爱我的十七岁。

　　天色渐渐暗沉，落日彻底沉入楼宇尽头，晚霞褪去温柔，夜色席卷而来。

　　客厅的灯光自动亮起，暖光笼罩周身。

　　苏晚的身形又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像即将消散的晨雾。

　　她瞬间慌了，慌忙伸手想去抓陆知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