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齐墨黎

2、橘子汽水的薄雾 无

　　地毯柔软，少女校服下摆垂落在上面，干净得没有一点雨水的痕迹。

　　苏晚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十七岁那种毫无杂质的亮。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画本，封面上彩色铅笔印浅浅的，没有被积水泡开的褶皱，干干净净，和那天在雨里散架的那本，完全是两个样子。

　　“陆知珩？”她又轻轻喊了他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画本封面，“你发什么呆呀，小卖部快要关门了，再不去，橘子汽水就卖光了。”

　　陆知珩站在原地，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袖口挽着，手腕上是他戴了十三年的手表。金属表盘凉冰冰的，贴着皮肤，时刻提醒他现在是三十岁，不是十七岁的傍晚，外面没有梧桐树荫，只有城市夜里不息的车流。

　　鼻腔里好像又漫开橘子汽水清甜的香气，可他清楚，公寓里根本没有这个味道。

　　是幻觉。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医生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盘旋：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的视幻觉，大多是你最放不下的人和画面，它会复刻你记忆里苏晚所有的样子，但是它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只要伸手，就会穿过去。

　　可是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陆知珩喉咙发紧，那些反复告诫自己的理智，一瞬间软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手，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好，我们去买。”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撑着地毯站起来，蹦蹦跳跳往玄关走，脚步轻飘飘的，踩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响。她熟门熟路想去拉鞋柜最外面那只白色帆布鞋，那是当年她常穿的一双，他一直留着，擦得干干净净摆在那里。

　　她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少女的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指尖，又抬头望向陆知珩，困惑地眨眨眼：“奇怪，我怎么碰不到鞋子？”

　　陆知珩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早就该料到的。

　　这个幻影只能复刻记忆里苏晚的神态、她说过的话，复刻不了真实的触感。她摸不到东西，碰不到他，不能真正踩上那双帆布鞋，不能真的拉开冰柜，不能喝下一口橘子汽水。

　　“没关系，”陆知珩稳住气息，往前走两步，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刻意放软语气，“我们不用出门，家里有。”

　　这话是随口编的。

　　家里根本没有橘子汽水。自从那个雨夜之后，他很少主动去碰这种东西，每次在超市货架看见，都会下意识绕开。可现在，他舍不得打碎她眼里的期待。

　　苏晚闻言，立刻开心起来，抱着画本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窗外是繁华都市的夜景，高楼林立，车灯汇成流动的长河，不是当年一中门外那条栽满梧桐的小路。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这里不是我们学校外面那条街啊，路灯都不一样，梧桐树呢？”

　　陆知珩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十三年，城市早就变了模样。当年的小卖部早就拆掉，修成了连锁奶茶店，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翻新拓宽，老树砍了大半。属于十七岁的风景，早就消失在时间里了。

　　“我们搬家了。”他只能这样回答。

　　苏晚回头看他，眼神懵懂，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猫：“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上晚自习？还有数学卷子，我还有两道大题不会写，你要教我的。”

　　来了。

　　陆知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幻觉是截取她停留在出事前的那段记忆，她的时间永远卡在十七岁，不知道后来发生的所有悲剧，不知道那场大雨，不知道救护车刺耳的鸣笛，不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走进教室，写完那张数学卷子。

　　她的世界，停留在想要跑出来和他分享联考通过消息的那一刻。

　　“不急，”陆知珩走到酒柜旁，拉开柜门。里面一排排整齐的红酒、威士忌，都是应酬别人送的。他从最里面翻出一罐放了很久的橘子味汽水，是上次超市结账时鬼使神差随手拿的，买回来就一直丢在这里，没动过。

　　他拉开拉环。

　　“呲——”

　　白雾从罐口涌出来，和当年小卖部冰柜掀开时一模一样。清甜的橘子香气散开。

　　苏晚眼睛一下子盯住那罐汽水，脚步轻快地跑过来，伸手想去接。

　　指尖再次直直穿过金属罐身，什么都抓不住。

　　笑容一点点僵在她脸上。

　　她反复抬着手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落空，最后慢慢垂下手，眼眶一点点红了，委屈地看向陆知珩：“为什么我拿不到？陆知珩，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陆知珩握着冰凉的汽水罐，指节泛白。

　　他多想把汽水放到她手里，想像很多年前那样，看着她仰头喝一大口，汽水沾在唇角，然后笑着凑过来跟他说话。

　　可是不行。

　　他只能把罐子举到她面前，放在她视线刚好能碰到的位置，低声说：“你闻闻就好，味道是一样的。”

　　苏晚乖乖凑近，鼻尖轻轻动了动，像是真的闻到了甜味，难过的神色淡下去一点，又弯起眼睛：“嗯！是这个味道，和小卖部卖的一模一样。”

　　她抱着画本坐到沙发上，翻开纸页，里面是还没画完的速写，画纸上是少年坐在教室窗边演算的侧影，和当年她偷偷画的那一张几乎重合。

　　“我继续画你好不好，”她拿起一支不存在的彩铅，虚虚在纸上描摹线条，“画完这张，我们说好，十八岁要一起去海边的，对吧？看日出，踩沙子。”

　　“嗯，说好的。”陆知珩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敢靠太近，怕这个幻影在下一秒消散。

　　他陪着她安静坐了很久。落地灯暖光铺在客厅，她安安静静低头画画，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和无数个晚自习的傍晚重合。

　　他知道这是假的。

　　是他的大脑，因为太过思念，硬生生拼凑出来的泡影。它会出现，也会消失，没有预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画画的动作慢慢慢下来，她的轮廓开始变淡，像浸在水里的水彩，一点点化开、透明。

　　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快要看不见了，慌慌张张抬头看向陆知珩：“陆知珩，我好像要走了……那明天，你还会在这里等我吗？我们再去买汽水。”

　　陆知珩望着她渐渐透明的脸，心脏像是被缓慢揉碎。

　　“我等你。”他轻轻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沙发上的少女彻底消散。画本、彩铅，连同那淡淡的橘子香气，一并消失在空气里。

　　偌大的客厅，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手里的橘子汽水还在冒着微凉的白雾，安静得可怕。

　　陆知珩低头看着罐子，很久很久之后，才抬起手，把汽水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甜意漫开，紧跟着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那张塑封好的速写，是当年苏晚偷偷画他的那一张，颜料没有晕开，完好无损。

　　相册往下滑，后面没有别的合照。

　　他们从来没有来得及拍一张正式的合照。

　　陆知珩指尖摩挲屏幕，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开口，声音轻得融进夜色：
　　“晚晚，明天我还在这里。”
　　“不管你来多少次，我都等。”

　　窗外车流不息，永无停歇。
　　属于他的永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