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齐墨黎

4、无人共晚风 无

　　指尖一次次穿透他的衣袖，冰凉的空气取代了所有触碰。

　　苏晚的慌乱瞬间攒满眼底，她往后退了半步，透明的轮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片快要被夜风卷走的花瓣。

　　“我又要消失了吗？”

　　她的声音带上了细碎的哭腔，软软的，戳得人心脏发酸发疼。她仰头看着陆知珩，湿漉漉的眼眸里全是惶恐与不安，“陆知珩，我不想走，我还没看完你的向日葵，还没给你看完我的画，我还没跟你去看日出。”

　　陆知珩垂眸望着她，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语调。

　　他见过无数次她消散的模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带着十七岁最纯粹的不舍，带着还没兑现的约定，慌慌张张地和他告别。而他，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透明、淡化，直至彻底融进空荡的夜色里。

　　他从来留不住。

　　半分都留不住。

　　“我知道。”他放轻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没关系，明天你还能来。”

　　“真的吗？”苏晚眨掉眼角的湿意，努力扬起笑脸，试图抓住最后一点清晰的身形，“那你明天一定要等我，好不好？我明天带新的画纸来，我想画开满花的阳台，想画你陪我看晚霞。”

　　“好。”

　　陆知珩字字应下，悉数接住她所有幼稚又滚烫的期许。

　　哪怕他心知肚明，这些期许永远只会停留在幻觉里，永远不会有落地的那天。

　　晚风穿过阳台，吹动向日葵金黄的花盘，簌簌作响。

　　苏晚的轮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最后残留的那双眼睛，还牢牢映着他的身影。

　　“陆知珩，我最喜欢你了。”

　　轻声落下的告白，像夏末最后一缕晚风，轻得抓不住。

　　话音落地的瞬间，眼前的人影彻底消散。

　　温暖的笑意、委屈的眼眸、抱着画本的小姑娘，连同空气里那一缕淡淡的少女清香，尽数褪去。

　　偌大的阳台，只剩下盛放的向日葵，和孤身伫立的陆知珩。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们而亮。

　　空气骤然安静得可怕。

　　刚才温柔鲜活的一切，不过是他自我编织的一场幻梦。

　　陆知珩抬手，轻轻抚过身旁盛开的向日葵花瓣，指尖触到真实的柔软温度。

　　花是真的。
　　房子是真的。
　　他十三年的思念、等待、执念，全是真的。

　　唯独她，是假的。

　　他靠着栏杆缓缓闭眼，晚风掀起他修身的黑色衬衫，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单薄，只剩下成年人沉淀下来的孤寂与清冷。

　　三十岁的陆知珩，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活成了所有人艳羡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早在十七岁那个雨夜，就跟着苏晚一起，停摆了。

　　他只是一具带着回忆苟活的空壳，日复一日，守着满室荒芜，等一场永远不会成真的重逢。

　　夜里微凉，陆知珩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厅。

　　落地灯暖光柔和，照亮了整洁空旷的屋子。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是按照当年苏晚的喜好布置的。

　　她喜欢暖光，他便换掉了所有冷色调灯具；
　　她喜欢干净整洁，他便常年保持屋子一尘不染；
　　她喜欢阳台摆满花，他便四季不缺花草，向日葵岁岁常开。

　　他兑现了所有双人的约定，最后却只活成了单人的圆满。

　　陆知珩走到书房，推开房门。

　　偌大的书房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实木书柜。没有放满商业书籍和获奖证书，大半的位置，全都用来存放画具。

　　全新的彩铅、水彩、素描本、画板，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十三年来，从未间断更新。

　　都是苏晚当年舍不得买的、心心念念的顶配画材。

　　当年的他只是普通学生，无能为力，只能许诺以后给她最好的一切。

　　后来他有能力买下世间所有最好的画材，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会偷偷在课本上画他、会因为一支新彩铅开心半天的小姑娘了。

　　书柜最顶层，锁着一个防水相框。

　　里面裱着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速写，十七岁的教室，十七岁的落日，十七岁低头演算习题的他，是苏晚留在世间，最完整的痕迹。

　　相框边角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渍，永远崭新。

　　可陆知珩永远忘不掉，当年他在积水的路面捡到这本画本时，所有其他的画纸都被雨水泡得腐烂晕染，唯独这一张，被她小心翼翼夹在课本最深处，替他躲过了所有风雨。

　　她当年那么爱他。

　　爱到拼尽全力护住了关于他的唯一一幅画，却没能护住她自己。

　　陆知珩抬手，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玻璃表面，指腹一遍遍拂过画里少年的眉眼，动作温柔又偏执。

　　“晚晚，我都做到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呢喃，像是在和画里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画材给你备好了，向日葵年年开，我们的房子、我们的阳台、我们所有的约定，我都实现了。”

　　“可是你怎么不回来看看。”

　　没有回应。

　　只有晚风穿过窗缝，带来一阵无声的空响。

　　一夜辗转。

　　往后的日子，变成了一成不变的轮回。

　　陆知珩彻底习惯了幻觉的存在。

　　他不再焦虑，不再挣扎，不再试图去求证真假。白天他是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行业翘楚，应对工作、应对合作、应对所有人的恭维与夸赞，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只有每一个黄昏降临的时候，他会准时褪去所有锋芒，回归成那个卑微等待的普通人。

　　等他的小姑娘，准时赴一场虚妄的约。

　　每日傍晚，日落时分，苏晚都会如期出现。

　　她永远是十七岁的模样，鲜活、明媚、无忧无虑，带着一整个夏天的温柔，抱着一本干净的画本，笑着喊他的名字。

　　“陆知珩！”

　　日复一日，从未缺席。

　　他们重复着十七岁的日常。

　　她坐在沙发上画画，絮絮叨叨和他聊学校的琐事，抱怨数学太难，抱怨作业太多，期待未来的大学生活。

　　他就坐在一旁安静陪着她，听她讲重复了无数遍的碎碎念，耐心回应她所有天真的遐想，纵容她所有可爱的小脾气。

　　她摸不到画笔，他就替她拿着，悬在画纸上方，顺着她指引的线条慢慢描摹；
　　她喝不到橘子汽水，他就每天傍晚开一罐，放在她鼻尖让她闻清甜的香气；
　　她想看晚霞，他就陪她站在阳台，从日落西山，等到夜色沉沉。

　　所有人都觉得陆知珩变温柔了，也变孤僻了。

　　圈内人人都说，年轻有为的陆总性情温和，只是素来独来独往，不近人情，无心情爱。

　　没人知道，他的温柔从来都只给一个人。

　　也没人知道，他的每一个傍晚，都在和一场虚妄的爱意相守。

　　甜蜜是真的。

　　心动是真的。

　　温柔是真的。

　　可所有温柔缱绻的背后，都是剜心刺骨的疼。

　　甜是幻觉赋予他的片刻救赎，血是现实刻在他骨里的终身遗憾。

　　这是独属于他的，甜血永昼。

　　这天傍晚，夕阳比往日更盛，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和十七岁那个联考出结果的傍晚，一模一样。

　　苏晚出现的那一刻，眼底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跑去画画，而是抱着画本，小步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陆知珩！”

　　她声音轻快，带着极致的欢喜。

　　“我想起来啦！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陆知珩浑身一僵。

　　血液瞬间停滞，四肢百骸骤然涌上刺骨的寒意。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垂眸看着眼前雀跃的少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忘了所有的悲剧，忘了那场大雨，忘了自己永远止步十七岁。

　　她只记得，今天是她期盼了一整年的十八岁生日。

　　是她约定好，要和他去海边看日出的日子。

　　少女眉眼弯弯，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踮起脚尖，哪怕身形透明，也努力靠近他的方向。

　　“陆知珩，我们说好的！十八岁生日，一起去海边看日出！”

　　“我们今天，去赴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