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乱》旭春

5、亭边锁魂金步摇 且探进士为君方 周上清缓缓

　　周上清缓缓起身，指着匕首上的“杨”字，低声道：若我没记错，这匕首的形制，应是出自宫中。内造之物，刃身窄而薄，柄上嵌青玉，寻常官宦人家不可能有此物。然这个刻字，并非造办处统一款式，倒像是自行找人錾上去的。
　　李禾祯当然也知道宫中内造之物的规制，听周上清如此一说，已然明白他话中之意。
　　既是与杨家人有关，这案子极有可能被办成一桩糊涂案。
　　杨家在朝中权势熏天，贵妃娘娘正得圣宠，杨国忠身居相位，就算三司会审，只怕最后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
　　李禾祯沉吟片刻，俯下身，在那具女尸跟前仔细端详起来。
　　郡主，您在看什么？
　　锦心心中虽有些发怵，但郡主都不怕，她自然不能露怯。
　　李禾祯没有答话，只是从女尸的发间取下一支金步摇，才喃喃道：这种样式不多见，虽不是宫中之物，却也不是寻常市井匠人能打制出来的。她边说已边把金步摇的形制默默记在了心里。
　　郡主，你再看看她腰间的香囊。周上清出声提醒。
　　李禾祯依言解下那香囊，料子考究，针脚细密，绣的既不是寻常花鸟，也不是并蒂莲这类寻常绣样，而是一只黑猫，通体黑色，唯有一双眼睛用金线绣成，如两点寒星，幽幽地睨着人。
　　她放到鼻端轻轻一嗅，只觉香气幽微，像混着沉水香与冰片的气味。
　　周医正，你鼻子灵，除了沉水香与冰片外，还混了什么旁的香料？
　　周上清接过香囊，凑近鼻端细细分辨后才道：还有一味龙脑香。夹层里应缝了些许磨碎的苏合香，此香能随佩戴者体温徐徐散发，经月不散，一些高门大户女子常用来熏衣染袖。
　　这么说，她必是富贵人家出身。玉凝接话总结道。
　　周上清双臂环胸，不认同地摇了摇头：未必。她身上饰物虽昂贵，可所穿衣裳并非绫罗绸缎，不过是寻常细布，连绣鞋也是半旧不新。唐律有令，凡庶民不得僭越服制，故而可知她并非高门女子。
　　李禾祯微微颔首，补充道：若是贵族女眷出门，身边不会连个侍女都没有。既非高门女子，却戴着贵重饰物与香囊，便是有人相赠，且出手阔绰。周医正，你可知市井中哪类女子最常得人这般馈赠？
　　周上清摸了摸鼻子，目光扫过女尸的妆扮，方道：市井之中，除了秦楼楚馆、胡肆酒楼，便是北里，那里的歌姬舞女，最易得富家子弟或达官贵人馈赠。
　　李禾祯目光微动，她虽不能常出宫，却听大哥、三哥说起过，北里是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歌姬舞女云集，不少权贵子弟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这死去的女子样貌不俗，又正值妙龄，倒与此等情况相吻合。
　　锦心，玉凝，你们随我去报官。
　　她把香囊挂了回去，正要离开，却被周上清伸手拦住了去路：郡主，且慢。
　　她不解地看向他，周上清行了一礼，方解释道：郡主去报官，恐怕不合适。
　　有何不妥？
　　此地偏僻，人迹罕至，郡主身份尊贵，若前去报官，反会被杨家人借此大做文章，有损郡主清誉。此是一不妥，二不妥则是这场人命官司即便报至官府，以杨家之势，也必会遮掩过去，而且杨家若知是郡主报的官，定会记恨在心，于郡主往后行事多有不便。
　　李禾祯听罢周上清的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虽觉人命关天，不应因顾虑权贵而袖手，可周上清所言句句在理，若贸然报官，非但不能替这女子讨回公道，反倒会让自己深陷是非。
　　那依周医正之见，该由谁来报官？
　　她转念一想，抬眸看向周上清，似在等他给出一个两全之策。
　　周上清笑了笑，他看出郡主心中早有成算，只是不好明说，便借自己的口来言明：此人既要敢不惧杨家势力，又可与之相抗衡，满长安城中，除了安庆宗之外，便是柳家二郎柳逍。
　　顿了顿，见郡主神色微凝，应是没有料到他会有两个人选，便又接着道：安庆宗乃安禄山之子，身份不容小觑，又与杨家素来不睦，由他出面报官，京兆尹必不敢敷衍塞责。
　　这是李禾祯心中最属意的人选，也是她早想到的。
　　而柳逍乃名门之后，虽因武皇旧事，家道中落，却素有清正之名，今日又恰在曲江宴上得了圣上青眼，由他出面报官，官府亦不敢轻慢。而且秦国夫人是他大嫂，杨家自然不会拿他怎么样。
　　李禾祯恍然，原来柳逍与秦国夫人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难怪方才宴席之上，秦国夫人看她那神色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若依臣之见，将安庆宗请到此处最为妥当。
　　不。玉凝，你去席间跑一趟，悄悄将柳二公子请来此处，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切莫惊动旁人。
　　是。玉凝得了吩咐，疾步而去。
　　李禾祯选择柳逍，是想试他一试，看看他的为人究竟如何，是否会如他的家风一般清正，是个真君子，还是个明哲保身的庸碌之辈。

　　玉凝好不容易找到了柳逍，他们一群新科进士方从慈恩寺提笔留名归来，柳逍正被几位世家子弟簇拥着说笑，往曲江亭畔行去。
　　他的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虽与人谈笑风生，却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即便置身于这般喧闹之中，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清冷，仿佛众人的恭贺与笑语都落不到他心里去。
　　玉凝快步穿过喧嚷的人群，行至柳逍近前，也不敢高声语，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怎样才能既不惊动旁人，又不失了礼数地将话带到。
　　柳逍目光微转，已先一步瞧见了她。方才李禾祯步下紫云楼时，他虽在与人应酬，目光却随着那抹倩影追出去好远，待那身影没入□□深处，才缓缓收了回来。
　　他自然认得这女子是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离开人群，朝玉凝微微颔首，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玉凝随着他到了僻静处，福了一福，低声道：“柳二公子，我家主子有要事相商，烦请借一步说话。”
　　柳逍听她如此说，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沉默了片刻，方道：“你家主子在何处？”
　　玉凝低眉回道：“柳二公子请随我来。”说罢，她侧过身子，引着柳逍穿过曲江畔的柳荫□□。
　　很快他们就到了那一座八角亭，只是亭中空无一人。
　　玉凝假模假式地说：郡主刚在这呀，许是等得久了，到那边赏花去了，柳二公子请稍待，奴婢去去就来。
　　柳逍负手立于亭中，目光将四周景物扫视了一圈，余光却瞥见亭柱后隐隐露出一角藕荷色的裙裾，不觉有些诧异。今日郡主并不是穿这颜色，料子也不对，边寻思着边走近了两步。
　　日暮之下，余晖落在那藕荷色的裙裾之上。
　　柳逍的脚步倏地一顿。
　　竟是具尸体！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右手习惯性地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今日赴宴，他并未佩刀。
　　强自定了定神，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具尸体上。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后在草丛中寻找凶器。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器物时，他将其从草丛中拾了起来，赫然是一把染血的匕首。
　　砚戈兄，你、你在干什么？
　　不料那高个男子换过了衣裳，许是不放心，又折返回来，远远瞧见柳逍蹲在亭柱旁，手里还握着他杀人时所用的匕首，不由计上心头，当即拔高了嗓门，装出一副又惊又恐的模样，颤声道：“来人啊，快来人！有人杀人了！”
　　躲在暗处观察的李禾祯心中暗叫不妙。原本她只是要试探，不曾想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局面。
　　眼见那高个男子高声叫嚷，他的嗓门洪亮，只怕不消片刻便会引来曲江池畔巡守的金吾卫和宾客。到那时柳逍休想洗清杀人的嫌疑了。
　　李禾祯咬了咬牙，正欲从暗处现身，却见柳逍站直了身子，手中仍握着那柄匕首，目光冷冽如霜，沉声道：“杨晋安，你莫要贼喊捉贼。”
　　被叫了名字的高个男子脸色骤变，指着他厉声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说着他假装害怕地后退了几步，目光却死死盯着柳逍手中的匕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