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乱》旭春

6、杨四郎倚势欲栽赃 柳二郎巧辩夺机谋 这时不远处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曲江池畔巡守的金吾卫已被叫嚷声惊动，正朝八角亭赶来。
　　紧跟而来的，还有一些瞧热闹的人。
　　郡主，我们要不要去帮柳二公子解释一下？玉凝紧张地注视着亭中的动静，声音压得极低。
　　李禾祯紧盯着外头局势，发现柳逍并无慌张之态，反而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似在等着那些金吾卫过来，好当众与杨晋安对质，遂轻声道：再等等。
　　郡主，周医正也跑去看热闹了。
　　李禾祯顺着锦心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周上清不知何时挤在了人群之中，正踮着脚朝亭内张望，面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不觉摇头失笑。
　　杨晋安见金吾卫已到，愈发装出一副害怕之态，颤声朝领头的金吾卫喊道：中郎将，此人无法无天，竟敢在曲江宴上行凶杀人，快将他拿下！拿下！
　　金吾卫中郎将姓裴名照临，身穿制服，腰间挎一柄横刀，身长八尺，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当他看向杨晋安时，杨晋安霎时噤了声，别开脸去。
　　裴照临抬手一挥，身后数名金吾卫立刻上前，将亭子团团围住。
　　他踱步上前，看到柳逍手中那柄染血的匕首时，一对浓眉拧成了麻花。
　　砚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将手中匕首往石桌上一放，冲着裴照临拱了拱手，从容道：裴中郎将来得正好。曲江宴上出了命案，凶器便在此处，请中郎将明断。
　　杨晋安脸色变了又变，这二人竟早已相识。
　　但那又如何，就算嫁祸不成，也有的是人为巴结虢国夫人和杨丞相，替他遮掩。
　　裴照临并没有直接去拿匕首，而是先扫了一眼亭柱后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身，下达起命令：请仵作前来验尸，再将万年县县尉叫来，协查此案。
　　是。身旁的金吾卫领命，兵分两路，一路去请仵作，一路去唤万年县县尉。
　　吩咐完这些，裴照临才转过身来，拿起桌上匕首。他翻来覆去端详了片刻，目光微动，似已发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柳逍：这把匕首，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柳逍沉着冷峻地答道。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杨晋安，再次开口：我姓柳，不姓杨。
　　裴照临叹了口气，他心知柳逍为人，绝非行凶恶人。而在场刚巧有一位杨姓子弟，可他是虢国夫人之子，若贸然拿人，稍有不慎便会得罪杨家，反倒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境。
　　思虑罢，他只能道：此案既已交由仵作与县尉勘验，是非曲直自有公断。砚戈兄，且先随我到一旁，我还未来得及恭喜你新科及第，今日又添了一桩喜事。这杯喜酒，我可先定下了。
　　杨晋安见裴照临和柳逍寒暄上了，忙急声道：中郎将，此人手握凶器，乃是法外狂徒，众目睽睽之下，怎能就此轻轻放过，莫不是中郎将存心偏袒不成？
　　围观者亦是七嘴八舌，因柳逍是今科进士，又刚被圣上赐婚，所以不少人都认得他，有的说柳二公子素来端方，断不会行此等恶事；有的则小声嘀咕，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既有凶器在手，怕是脱不了干系。
　　裴照临面色一沉，目光扫过杨晋安，又环视了一圈围观之人，朗声道：凶器在此不假，但匕首并非柳二公子随身之物。此案疑点甚多，在查明死者身份及案情原委之前，任何人不得妄下论断，更不得当众滋扰。
　　说罢他抬手示意金吾卫疏散围观人群，封锁现场。
　　柳逍却神色从容地看向杨晋安，缓声道：杨四郎，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徒，那请问你何时所见？
　　杨晋安不明所以，却答得飞快：大概在半炷香之前，我亲眼看见你蹲在亭柱旁，手里就握着这把匕首。
　　柳逍嘴角微微上扬，追问道：那你站在何处看见？
　　杨晋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朝自己所站的位置一指：就是这！
　　柳逍点了点头，看向裴照临，行礼道：还请裴中郎将站到杨四郎所指之处，一看便知。
　　裴照临依言走到杨晋安的位置，抬眼朝亭内一望，只见八角亭的第四根柱子恰好将尸体之处遮得严严实实，莫说看清手中匕首，连半个人影都瞧不真切。
　　这谎言一戳即破，根本经不起推敲。
　　裴照临又不能当众骂他，这种人被娇生惯养久了，最是受不得半分折辱，只能冷着脸走了。
　　杨晋安见他理都不理自己，忙追问：欸，怎么走了，本公子话还没说完呢。
　　杨四郎，你自己看看能看到些什么？
　　不知何时周上清已走上前来，拍了拍杨晋安的肩膀，嘴角噙着一抹笑。
　　杨晋安顺着他的目光朝亭内望去，登时哑了口。
　　还有啊，若是半炷香前人刚被杀，血迹颜色该是鲜红湿润的，可在下刚看了一眼，那血已不再流动，边缘微微发暗，显然少说过了两炷香的工夫了。
　　杨晋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转头打量了一眼周上清，见他衣着朴素，气质却清隽出尘，忍不住鄙夷地问道：你是哪位？怎会懂这些？
　　周上清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周上清，不过是个行医的，略通些仵作验伤的皮毛。
　　阁下莫非是有小周神仙之称的周上清？未散的几个人中有人语带惊讶地问。
　　周上清谦虚地摆了摆手：言过其实，言过其实。
　　随即其余数人目光中都带着敬畏之色，纷纷上前见礼。
　　谁不想结识这样一位医术超群的神医呢？
　　杨晋安自然也听闻过周上清的名号，忙一把抓住周上清的胳膊，脸上堆起笑来：欸呀，原来是周医正，失敬失敬。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周上清淡笑道：好啊。我这人无其他嗜好，唯独对这杯中之物情有独钟。
　　杨晋安大喜过望，当即拉着他便走，嘴里还不住地说着“今日定要与周兄不醉不归”之类的热络话，早就不管什么案子不案子了。
　　反正天塌不下来。
　　柳逍见杨晋安拉着一个人匆匆离开，不禁感到一阵无语。
　　这杨晋安是个出了名的风流阵里急先锋，整日里只知饮酒作乐，于北里一带流连忘返，因出手阔绰，颇有几分薄面，赢得那些娘子的青睐。
　　想必那具女尸是他流连北里时结下的孽缘。
　　砚戈兄，这案子怕是棘手啊。裴照临神色黯然，摇了摇头。
　　仵作和县尉皆已到，在一旁认真地做着初步验尸和现场勘察工作。
　　但他心知一个小小的万年县县尉，纵有破案之心，根本无力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抗衡。
　　柳逍一转头，看到有三个身影从树丛后头走了出来，心下忽有一念。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安慰了一句：别急着放弃。
　　目光却盯着前方：我先走一步，有事下回再叙。
　　欸……
　　裴照临张了张嘴，话都到了嘴边，却见柳逍大步流星地走了，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李禾祯方才瞧见杨晋安拉着周上清热络地走了，心中暗觉好笑，这周上清八成是要把杨晋安灌醉，好让他酒后吐真言。
　　既如此，她也不必留在此，才决定速速回宫。
　　刚走出数十步，一个身影忽然拦在了她们前头，倒把她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柳逍已拱手行礼：郡主留步，在下有事要与郡主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禾祯听此话有些耳熟，分明是方才她把他找来时说过的话，如今倒被他还了回来。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看向柳逍:柳二公子有话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