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乱》旭春

4、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李禾祯这时

　　李禾祯这时也瞧见了，隐约可辨是个体型偏胖的高个男子，神色甚为慌张，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踉跄着朝她们的方向跑来了。
　　此时往回走，三个人的脚步声太明显，反而容易暴露。
　　她忙挥手示意她们两个躲藏起来，免得被那人撞见，无端生出是非。
　　三人迅速闪身藏到几株紧挨着的茂密矮树后头，屏住呼吸，只透过缝隙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不一会，那人已踉跄着跑到近前，离她们藏身的矮树不过几步之遥。
　　他停下来，扶着膝头大口喘着粗气，又惊惶地朝来路张望了一眼，仿佛是在确定什么，随即稍稍直起身子，用衣袖胡乱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李禾祯捂着嘴，透过枝叶缝隙，屏息凝神地朝那人望去。
　　只见他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嘴唇上方留着一撮短髭，正随着急促的呼吸不住颤动。
　　看他的穿戴，绸缎锦袍，白玉腰带，靴子是上好的鹿皮软底，大拇指上还套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一看便是个富贵公子，且非寻常富户。
　　只是眼下他的衣裳下摆处沾着暗色的污迹，星星点点，在浅色的锦缎上格外扎眼。
　　李禾祯联想到了一个颇为可怕的念头——那衣裳上的，莫不是血迹？
　　她心头一紧，将嘴捂着更紧了些。
　　不多时另有一人跑了来，是个身材瘦小的随从打扮，见到那男子时忙道：郎君，大家都在找你呢，你怎么在……他的话未说完，脸上不禁露出惊慌之色，目光直直盯在男子衣摆的污迹上，不由颤声道：郎君，你、你身上怎么沾了……
　　男子脸色骤变，一把捂住那随从的嘴，压低声音喝道：噤声！你快去给我拿身干净衣裳来，莫要惊动了旁人，可听明白？
　　那随从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他一放手便朝来路飞快地跑去了。
　　男子立在原地，目光冷冷地前方，直到随从的身影彻底看不到了，才缓缓收回视线。这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不少功夫，他焦躁地扯了扯领口，来回踱了几步，口中喃喃道：真是晦气，遇到个拎不清的……早些投胎去也好，来世千万别再做人了。
　　说到末了，他嘴角牵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李禾祯看得心惊肉跳，只觉那笑意直冷到人骨头缝里去。
　　她蹲得腿已麻了，依旧不敢动分毫，转头瞧了瞧身侧的锦心和玉凝，二人也都在瑟瑟发抖，极力支撑着，玉凝更是死死咬着下唇，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来。
　　正在此时，那男子左右张望了一番，似在搜寻着什么，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们身前的那几株矮树上，脚步也朝之向这边靠近。
　　李禾祯心头一沉，只觉周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只带着玉凝与锦心两个人，护卫全留在了外头。因是曲江宴，本就有金吾卫巡守，哪知竟会遇上这种事。若被这男子发觉，只怕凶多吉少。
　　眼看着那男子一步步逼近，李禾祯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没想到他随手折了一根垂下来的花枝，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两下，口中还念起了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是李太白的诗。当年他得到玉真公主引荐，入宫供奉翰林待詔。
　　此诗正是李隆基与杨贵妃在沉香亭畔赏牡丹时，命他即兴而作，以赞美贵妃的绝代风华。
　　后来还被编成了乐曲《清平调》。
　　但从这人口中吟咏而出，却透出一种阴森诡谲之意。
　　谁知竟有人在此时念出了后两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那声音清越中带着几分慵懒，仿佛是从花影深处飘出来的一般。
　　男子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一袭白袍，身姿颀长，手里把玩着一支长萧，萧尾系着根碧色丝绦，随着他的步调轻轻摆动。
　　那男子瞳孔骤缩，手中花枝“啪”地一声折断了。
　　他沉声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将长萧在指尖一转，一双斜挑的凤眼似笑非笑：路过之人，见郎君好兴致，特来凑个热闹。
　　男子攥紧了手中那半截断枝，强作镇定道：在下与阁下半点不识，怕是扰了雅兴，就此别过。
　　说罢他丢下断枝，走得又急又快。
　　那白袍人只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边笑意渐深。
　　出来吧，人已经走远了。
　　话音未落，树丛后的主仆三人终于站起身来。
　　多谢周医正解围。李禾祯从树后走出，施了一礼。
　　周医正是太医院中最年轻的医正，姓周，名上清，号政南，因有家学渊源，自幼便随祖父习医，故而对疑难杂症颇有心得，尤擅针石之术，在宫中素有“小周神仙”的美名。
　　甚至李隆基曾说，他若早些年入宫，说不定武惠妃的惊惧之症能治好，只是斯人已逝，徒留一场空谈。
　　李禾祯喜读医书，所以时常会往太医院跑，因借书的缘故，与周上清渐渐熟识起来，有时寻他请教，有时也帮着整理些药材。
　　玉凝忙掸去了李禾祯身上的草屑，又替她扶正了鬓边微微歪斜的珠花。
　　锦心拍着胸口，低声嘟囔道：真是吓死奴婢了，方才他若再多走一步，奴婢便只好以身护着郡主，与他拼了这条性命去。
　　知道你忠心，就你话多。
　　玉凝睨了她一眼，随即又道：郡主，我们还是快些回宫吧。
　　李禾祯却摇摇头，目光坚定地道：不急着回去，我们得去看看假山那边。她向一旁的周上清解释：方才那人在假山后头鬼鬼祟祟，像是杀了人……
　　周上清闻言，眉头微蹙，把长萧别在腰间，低声道：若果真如此，怕是麻烦不小。我们且去探个究竟。
　　四人沿着□□朝假山处走去，李禾祯走在最前，周上清紧随其后，玉凝与锦心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说是假山，原来是一块摩崖石，石上刻着几行字，因年深日久，字迹已有些模糊，只隐约辨得出大意是“曲江流饮，盛世长宁”，不知是何年留下的题刻。
　　石头靠着一座小亭子，八角飞檐，朱漆剥落，檐角悬着的铜铃早已锈得哑了声，柱上只余几缕褪了色的红绸在风里飘来荡去。
　　小亭子另一侧，草木异常凌乱，几株虞美人被踩得东倒西歪，再往深处走几步，李禾祯猛地停住了脚步。
　　乱草掩映处赫然躺着一个年轻女子，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嘴微张，衣衫前襟被大片血迹洇透，早已没了气息。
　　锦心低低惊呼一声，被玉凝死死捂住了嘴。
　　周上清上前一步，蹲下身来，略略查看了一番伤口，抬头道：是被利器所伤，流血过多而死。
　　说着他往旁边的草丛里拨了拨，拾起一把染血的匕首，刃上血迹分明。
　　刀柄处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青玉，玉面雕作如意纹，再翻过一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杨”字。
　　周医正，你方才说若果真如此，麻烦不小，是不是因为你认得那人是谁？
　　李禾祯将目光也移到了周上清手中的匕首上，出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