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号平行“失控”——李建成、李世民河北河南道“实录”——》m12345m

6、第陆章：肥乡列人 从讨刘黑闼

　　建安二十年九月，寒露将至，秋风骤硬。
　　洺水投敌的消息传到永年大营时，蔡元奎正端着半碗豆沫，就着一块干饼，眼睛正盯着舆图琢磨下郜宸珃的运粮路线。
　　斥候跌撞入帐，话未出口面色已白：“大王……洺水……李去惑献城降了炎晋！”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闷响，陶片四溅，豆沫洒了满地。蔡元奎猛地站起身来，瞪着发红的双眼，碗大的拳头砸在桌面上：“我日恁爹，背乡忘祖的东西！吃着洺州的粮，用着洺州的人，转头就全送了外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数息，猛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氅，一边往身上披一边朝帐外怒吼：“点兵，老子现在就去干他。操他娘的，势必要把洺水城拿回来！”
　　当日便出兵征讨自然是不现实的，那不过是蔡元奎盛怒之下的一句气话，然而洺州城内的兵马，却在这消息传开之后猛然多了起来。
　　消息出走还不到一日，周边各州县的郑公旧部便纷纷闻讯赶来，迅速向永年集结。洺州本乡的兵马听说自家地盘上竟出了叛徒，一个个气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士气烧得滚烫，火苗子直往上蹿，纷纷请缨出战。再加上这几个月来，蔡军一路自北方平推而下，连战连捷，胜势正旺，营中上下本就憋着一股劲，如今更是被这一桩事彻底点燃，军营里处处响着磨刀声、拴马声，间或夹杂着一阵阵骂骂咧咧的叫嚷：
　　“操！李大明白把俺们都卖了！”
　　“难不成这狗日的还想去他娘的炎晋，当那日他姑姑的明白大将军？”
　　“操蛋!走，去干死他！”
　　直闹得整座洺州城都像是提前嗅到了战火的味道。数万大军一集而就，就等蔡元奎一声令下，便催马直扑洺水，去踏破李去惑的城郭。
　　消息却比马蹄先一步。
　　郜宸珃的情报触角亦不是吃素的。蔡军不断集结之时，郜宸珃的斥候早已飞马报入中军。听完，他坐在榻边，眼底声色不动，连头都没抬，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传苗弋。”
　　苗弋听召，衣服都没穿整齐就跑了过来。一进大帐就凑到郜宸珃身侧，眉飞色舞：“殿下，什么好事寻属下？”
　　“还真是你最喜欢的大好事！”郜宸珃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吾予你五千精骑……”
　　“五千！！！”听到这个数字苗弋兴奋得腰都挺直了，“这可是咱真正能用的一半之众了！殿下您说，让某给您去哪儿捞票大的？”
　　“你别急！”郜宸珃却不急不忙，慢悠悠道：“是票大的——不过不大好打。”
　　“好殿下，别卖关子，快说。”苗弋急得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蔡元奎此刻正于永年集结数万人马，要去打洺水，看来是真急眼了。现在他们还没出发，吾的意思是——你悄没声儿地在半道上把他截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苗弋，“不过吾没有更多的人给你了，就五千。你去不去吧？”
　　苗弋听罢，歪嘴一笑，蒲扇大的巴掌往前一伸：“虎符拿来。”

　　甲戌寒露，清晨，天光尚未破晓，苗弋已立于校场之上，五千精骑列阵如铁，人马肃然，秋风吹过旗角，猎猎作响。苗弋缓步从阵前走过，目光一一扫过每张紧绷的脸，片刻沉寂之后，他忽然抬手一挥，拔高声调：
　　“健儿听令——涂马香油！”
　　“得令！！”
　　五千人齐声暴喝，震得校场上的秋露簌簌滚落。旋即阵型散开，各队依序涌向早已备好的一排排大缸。缸中盛满黑绿浓稠的膏油，油面浮着碎艾草与菖蒲残渣，气味浓烈刺鼻，隔着十几步便呛得人眼眶发酸。众兵卒人手一只竹舀勺，舀起那黏稠膏油，先往马颈、马背、马腹上厚厚抹开，再顺手往自己腕上、颈后、脚踝和面颊裸露处也糊了一层。一时间校场上满是赤膊涂油的背影与低声催促的吆喝，油膏的气味随着体温蒸腾开来，方圆数十步内连飞蚊恶蝇全都绕着走开。
　　这缸中所盛的，便是苗弋口中的“马香油”——艾草、菖蒲、雄黄、野菊花，外加大量马粪，混入恶油之中熬炼而成。说是“香油”，涂在身上那股子粪土混杂药草和胡麻油的怪味儿能透过脑门直冲颅顶，连狗山大营里的野犬闻了都要“嗷嗷”地甩着脑袋逃开。
　　可这味道虽然霸道，效用却实在——烈马涂上之后，肌肤外层等于箍了一圈无形的避水“防蚊罩”，秋日旷野间最为凶猛的蚊蚋叮咬，至此便无从下口。
　　如此作为，只因炎晋的轻骑特殊。这轻骑利在驰突，长于奔袭，向来讲究个“轻”、“快”二字，人披甲胄，马却少及甲，只载鞍具，至多于马儿身上要害处配些简单护具，尽可能减去累赘负重。如此一来，战马跑得快了，身上的皮肉却也几乎尽数暴露在外。
　　这在路途沙场上固然方便，却还有另一桩麻烦。
　　——蚊蝇。
　　尤其到了如今这“秋蚊猛于虎”的时节，野外蚊䖟凶恶百倍，如黑纱漫天，成群叮咬之下，战马躁动不安，能给马儿生生咬到性急尥蹶发狂，甚至能活活扰乱行军。数千匹战马一同奔袭，若任由蚊虫肆虐，尚未遇敌，马匹便先叫这些小东西折腾死了。所以军中有了此等涂“马香油”的土法子应对。
　　涂油既毕，苗弋又喝令：“衔枚！”
　　一根根生铁木棍被横勒入战马口中，两端以缰绳死死缚住，将战马的喷鼻与嘶鸣一并截断在半张的嘴里。五千匹马同时衔枚，憋死马鸣 、强遏异声，校场上只剩人脚踩地的步伐与甲叶碰撞的细碎铮鸣，静得像一池结了秋霜的冰水。
　　马屁股后头，又有人拍着马臀，把一束束早已扎好的湿润芦苇枝条牢牢捆在马尾根处，走动时枝条左右扫拂，恰好将尾后飞扑而来的漏网蝇虻一并赶开。
　　一切停当之后，苗弋颇为满意，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晨烨中灰蒙蒙的狗山大营，只把手中马槊一拧，朝东面一指。
　　“出发！”
　　五千铁骑踏破晨雾，无声东去。

　　苗弋在前头带路，风快，马蹄子更快，没一会儿工夫就把狗山甩在身后。不过一个半时辰，晨雾还未散尽，列人故城那夯土断墙的轮廓已在前头浮起，像水底冒出来的半截烂骨头。
　　他心里一直都在盘算——这战应该在哪儿打？
　　前阵子他撺掇着郜宸珃出来“玩儿”时探得的地形，今日便派上了用场——列人是永年洼的尾巴，河水改了上千年道，把地啃得坑坑洼洼，平原上沟壑纵横、水渠交错，虽不及主河宽深，却也芦苇遍地、沼泽星布。这样的地方，蔡元奎的万人大军施展不开阵势、摆不出大阵队列，正是下手的好去处。
　　只要蔡元奎一头扎进来，苗弋便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然而，蔡元奎的战场嗅觉同样敏锐。他的斥候一拨拨如螨蝇窜梭来回，苗弋的行踪远在十余里外，便已经落入了元奎眼中。军报送到手里，他只扫了一眼，即刻一声下令：
　　“停军！”
　　原本如长龙般铺开的行军队伍骤然刹住。万余人的队伍，可是能延绵数里的，阵型哪能一蹴而就，若不提前准备，撞在苗弋精骑队的刀锋上，那就晚了!一切都需要时间。队伍里，人和马像一锅煮开的粥，乱了一刻有余，随后便接到了“就地列阵”的军令。
　　军令一道接一道往下传，万余蔡军顿时忙成一片。长途行军中的长蛇队形迅速收拢，步卒卸下行囊，列队结阵，骑兵分向两翼游弋警戒。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原本绵延数里的行军长龙，在肥乡平原那片开阔地上，硬生生摆出了一个庞大的蜂窝阵。
　　九千步槊、遁甲兵，每三千人为一小阵，三阵齿合成一三角大阵，彼此掎角，咬成一副齿轮。两翼各铺两千五百游骑，像螃蟹的两只螯，支棱着，等着钳人。
　　每一个三千人菱形阵，都是个独立活物——四百名盾手于前，每人执半人高的重盾，生铁镶木，一面接一面钉在地上，盾缘相扣，层层相接，远远望去，仿佛平原之上骤然立起了一堵沉重的铁墙。
　　盾墙后面是八百步矛槊手。一杆杆丈余长的步槊从盾缝之间探出，枪锋森然，层层交错，密密麻麻铺在阵前，仿佛像刺猬卷了肚皮朝外，等着马往上撞。
　　再往阵心，藏着的是一千二百名弓弩手。他们被盾墙与长槊牢牢护在最深处，箭囊堆得像坟包，不干别的，就等炎晋骑兵逼近，便从阵中斜着往天上抛箭雨，以密集箭矢攒射冲阵骑兵，一旦落下带倒一片。
　　另有六百刀盾手压在阵内，手执环首刀、大砍刀，就为补窟窿——一旦哪一处盾墙被骑兵硬生生撞开，便立刻冲上去，以肉搏封堵漏洞。
　　至此，蔡元奎便将这一万五千余人焊死在这片平坦的肥乡平原上，变成了一座冷血无情的巨大杀阵——残酷的绞肉机。

　　而此时的苗弋布置停当，正等在列人。斥候赶来报信。
　　“将军！蔡军没往列人来，而是钉在了肥乡，正在结阵！”
　　苗弋当即反应过来——他原本想借地势困住、打散蔡元奎大军，如今蔡元奎却抢先一步，将战场硬拖到了十余里开外的开阔地上。更麻烦的是，蔡军已经挡住了他的归路，此时若想退走，已是不能。
　　“走！”
　　苗弋再不迟疑，立即率数千轻骑向肥乡杀去。
　　他想得很清楚：蔡军虽已开始结阵，却终究只是仓促为之。如此大阵岂是一时一刻能结成的，单论收拢长蛇阵都要花上蔡元奎好大一番功夫。只要赶在大阵彻底稳固之前撞进去，以骑兵的速度连续冲击，便有机会趁其阵脚未稳，撕开一道致命的缺口。
　　只要其中一阵崩了，便会牵动其余数阵。而一旦阵势出现缺口，便是骑兵最喜欢的局面。数千轻骑卷起漫天尘土，朝着蔡军疾驰而去。

　　然而，当苗弋一步步越来越近，看清远处蔡军大阵时，脸却一分一分地沉了下来。
　　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平原那头，最后一排重盾正在轰然落地。
　　盾手们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将盾脚死死钉入泥土；步槊手已经列定，弓弩手也尽数进入阵中。三座大阵如同三只伏卧在平原上的巨兽，两翼骑兵往来游弋，已经彻底封死了炎晋骑兵最容易突破的方向
　　苗弋嘴角一抽，流出淡淡的一丝苦笑，他一咬牙，唇齿动了动，不知是骂还是笑。
　　最终，他马未停蹄，抽弓在手，盯着远处的蔡元奎，眼底露出十二分的狠厉。
　　他吃准了蔡元奎这支“贫民队伍”中，多半以射程不远的软弓为主，并无多少昂贵精良的强弓硬弩，又欺其兵甲粗陋，正好可凭己方轻骑精锐之利，贴近阵前冲突。
　　“全军列队——冲阵！”
　　一声爆呵随即响彻旷野。
　　数千轻骑贴着地面呼啸而过，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刀，朝那座铁刺猬捅了过去。

　　蔡元奎此刻也正立在阵中，遥遥望着他。
　　两人隔着数百丈的尘烟，竟在这一刻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谁都没有算错、亦无遗漏。
　　这是战场最残酷的算法：不是计谋，不是奇兵，只剩时间与空间的绝对流速高频对撞——谁先把拳头攥紧，谁就先揍人，否则就要挨打。
　　蔡元奎攥得快，苗弋攥得硬。
　　两副拳头对着砸，中间没有任何花活，只有血肉和铁刃。这次的遭遇逼着这两个战术高手、只能在路中间拉开生死架势、开始最硬核的阵地对轰！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距离被马蹄声疾速吞噬。

　　炎晋这些骑兵都是跟着郜宸烨在西北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精锐，彼此间的进退走位、战场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
　　为首的三百骑率先脱离主阵。
　　这是全军骑术最精熟的一批人，他们不避不让，正面直奔蔡军四百重盾兵而去。马速越来越快，三百骑汇成一道黑色洪流，挟着轰鸣的马蹄声，山呼海啸般直撞而来，如滔天巨浪即将拍向岸礁。那股骇人的气势将蔡军大阵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住。
　　就在前锋逼近一百五步之际，身后数千骑骤然散开，转眼化整为零，分成无数小队向大阵两翼分流。他们并不急于破阵，而是凭借精熟的弓马功夫，卡死在百步开外——蔡军弩箭射程外缘，高速游走。一队队骑兵首尾衔接，如轮辋，以蔡阵为轴心，绕轴疾驰旋转，似贴地飞旋的刀轮。
　　此时正面，三百前锋就在逼近七八十步之际，骤然变向。
　　没有丝毫迟疑，猛然向侧方甩尾，战马四蹄在土坎上刨出成排巨坑。整支队伍左右分流，如同一把贴着地面横掠的弯刀，呼啸着横向擦着阵沿掠过，转瞬折返。
　　蔡军阵中的弓手惊愕之下，有几队终于耐不住高压，失口下令齐射。
　　弓弦齐鸣。
　　数百箭矢呼啸而出，纷纷落空，插进空荡荡的泥地。
　　而就在这一刻，真正的杀招瞬间寄出。
　　侧翼散开的数千骑立刻抓住这一时机，已全速拉出残影，从左右同时包抄上压。利用三角大阵彼此衔接之处，暴露出的三角顶端空隙，斜切而入。
　　瞬间强行突进至五十步。
　　——达到马弓能发挥最大威力的距离。
　　骑兵张弓搭箭，朝三角空隙狂射。那些正在抬臂拉弓的步兵、准备补位的大刀队，猝不及防之间，瞬间纷纷被射穿面门、腋窝，倒成一片。
　　一轮打完，轻骑毫不贪功恋战，立即斜拨马头，向外拉开距离。瞬间又回到了一百五十步开外，弩箭盲区外缘。
　　大阵内补射而来的箭矢再次落空，插入废土。
　　下一轮——
　　只见，骑兵队伍中，分出三个三百人先锋队，分别从正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同时向着三角大阵的三面盾墙冲击而来，虚张声势，就仗着马快——诱阵!
　　专逼迫蔡军弓弩手提前放箭；其余轻骑则围着大阵高速游走，沿着阵势切线寻找薄弱处偷袭。
　　蔡军若不放箭，他们便逼近五十步，以马弓攒射；蔡军一旦有放箭之势，他们便立刻拨马撤走，绝不给对方留下连续追射的机会。
　　他们极有耐心，摆明了要放血。
　　有人刚从盾墙缝隙中探出半个身子，便被一箭射翻；有人才举旗示意，箭矢已钉入咽喉。
　　一箭一个。
　　优先打掉指挥、节点。

　　他们将蔡军庞大的阵势，视作一头被群狼围住的巨兽，逼得它不得不原地转身、变阵。
　　只要转得够多，阵势便会慢慢乱。
　　只要防线一旦变形，阵脚一旦纷乱，哪怕只露出一星半点的错漏，这群恶狼就会毫不犹豫地猛扑上去，撕开那道带血的断口。
　　马蹄纷至，弓弦声此起彼伏。

　　而蔡元奎带出来的这万余人，同样不是善类。
　　那都是跟着魏王南征北战多年的河北老兵，刀口舔血活下来的悍卒。最初的慌乱不过片刻，军官一声声喝令传下，各队迅速补位，该守的守，该转的转，该护住弓弩手的便死死护住。
　　一刻过后，任外面骑兵如何奔驰嘶吼，三座大阵依旧相齿、稳稳立在原地。
　　真正开始动的，是两翼骑兵。
　　蔡元奎从北域引来的突厥悍骑，混编了经验老道的冀州骑兵，马壮人狠。此刻号角一响，个个红着眼催马而出，如恶犬般在外围呈斜角疯狂扩散，反抄而上。突厥膘骑仗着北域战马更高更重，强行斜切，硬生生切断炎晋骑兵的游走半径，一点一点挤压他们的驰骋空间。
　　他们并不与炎晋精骑硬拼。
　　而是——赶。
　　炎晋骑兵向外退，他们便跟着压。
　　炎晋骑兵转向，他们便提前截住。
　　像赶羊一样，把他们一步步逼向蔡军大阵。
　　一百二十步
　　九十步
　　六十步
　　混战裹挟着死亡的气息一步步逼近，最终决口。
　　当炎晋轻骑跨过六十步这道死线的刹那，蔡军大阵内圈憋了许久的弓弩陡然发威，三千六百弓弩手齐齐向四周同时发难，斜上逆天射击。
　　机弦铮然作响，箭雨越过盾墙，在空中拉出刺耳的锐鸣，天空被音波撕裂，然后一片铁灰色的网带着点点寒芒落将下来，密密麻麻地压向疾驰的骑兵。
　　瞬间，杀戮被最大化输出。
　　密集得没有间隙。
　　从高空坠下的箭，不讲准头，只讲覆盖。苗弋的轻骑不披马甲，这样一场钢铁暴雨下避无可避，最里圈的马匹几乎是瞬间被钉进泥地——箭镞一根一根扎进肩颈，有的贯穿臀腿。这一息，血还没喷出来，痛就随着铁镞楔进皮肉，搅动神经，牵出对死亡的恐惧。马匹在剧痛中发狂，驮着主人更凶猛地向前狂奔。下一瞬，箭镞挟着可怖的最后冲量抵达皮肉最深处，撕开伤口，深处的高压血流在巨幅的震颤中逆冲而出，被高速狂飙的劲风撕扯着，“刺啦”一声蒸腾成漫天猩红的高热血雾。
　　痛苦攀至极限，战马的步子忽然一软，像被削掉了前腿，庞大的身躯轰然倾倒。
　　下一瞬，第二匹，第三匹，然后是成列的战马向前砸颈栽倒，高速前冲的惯性把沉重的马身狠狠甩进肥乡平原的泥地里，向前疯狂翻滚、碾压，泥浆与血肉一同飞溅，拖出长长的泥痕。有些马还活着，身上扎着成束的半截箭杆，还在拼命蹬腿，喉咙里却发不出一声嘶鸣，只剩近乎静寂的痛苦扭曲的诡异表情。尸体一具接一具夯进泥土，砸烂在后面骑兵的冲锋轨迹上。
　　倒下的战马越来越多，尸身横七竖八地堵在弛线上，硬生生将原本整齐的骑阵撕出一道道缺口。
　　苗弋却没有停！
　　他杀红了眼，誓要在这阵中撕出一道口子来……
　　就在这时，身侧忽然斜刺出一道身影。
　　那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年纪不甚大，两人不过相隔数步，那骑兵刚催马越过他，便见敌兵一杆长槊骤然刺出，正中他胯下战马腹部，拉出长长的一道口子。那马猛然人立而起，鲜血顷刻涌出，喷洒四溅，泼了苗弋一脸，随即那马轰然侧翻。那骑兵整个人被狠狠甩飞了出去，恰好滚落在苗弋疾驰的马前。
　　苗弋猛地一勒缰绳。那人抬起头来，正好与他对视了一瞬。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然而满口都是血，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下一刻，后方一骑疾驰而过，瞬间填上了他空出来的位置。
　　苗弋瞳孔骤然一缩。
　　不能这样打！
　　再这样下去，不是破军，而是自己把数千骑兵一头撞进那座蔡军大阵的绞肉铁磨里。
　　一旦真被逼进大阵边缘，大阵便会步步变阵，压缩空间，骑兵便会被推入这巨磨的血盆大口之中，进去之后便无路可退，只能被活活榨干血水、碾成肉渣。别说数千轻骑，就算数万骑也不够填的。
　　他瞬间清醒过来，一声暴喝，带着本部小队拨马向外突去。此处不可再留——他要遛！
　　紧接着——
　　当！当！当！
　　当！当！当！
　　急促的钲声骤然响起，穿透马嘶、箭鸣与喊杀声，传遍整个战场。
　　炎晋骑兵听见这声音，几乎同时明白过来。
　　撤！
　　蔡元奎的人当然也听懂了：收兵？！炎晋军要遛！
　　此时最危险的已经不是中心大阵，而是两翼正在不断压迫过来的蔡军骑兵。
　　绝不能让他们把自己赶进大阵。
　　数千轻骑几乎同时变向，马蹄在泥地上掀起大片尘土。五十骑为一队，转眼便化整为零。有人一边催马，一边回头张望；有人被迫从蔡军骑兵的缝隙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箭矢擦着耳侧飞过，长槊从身旁掠过，偶尔有骑兵被挑落马下，大家都在奋力突围！
　　咚——咚——！
　　当——当——当！
　　鼓声与钲声一前一后交替响起，节奏分明。
　　这不是乱鼓，这是撤军的军令。炎晋老兵听得懂————吃了亏可以退，败了也可以退，但绝不能乱，乱了就是溃。一溃，就等于死。
　　金鼓交替控制着退出的节奏：钲敲三下退一步，敲两下停一下。钲鼓声则催着马速，前队退，后队不能乱冲；后队接近，前队便必须让开。数千骑兵虽然正在后撤，队形却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层次。
　　这是活命的军纪，他们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每一名骑兵都死死盯着自己的队旗——兵看队旗，队头看小纛，旅帅看大纛。旗往哪里走，人便往哪里靠。旗在，人便知往哪里聚；队头在，人便知听谁号令。哪怕队长战死，也立刻有人接过队旗，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
　　亥右卫队副丁骇在混乱的马蹄与喊杀声中，好不容易寻到了自家小纛。他正要扬声招呼队头，刚一转头，心便猛地往下一沉。只见方才还在他身侧拉弓的队头，已经倒在地上，半截箭杆贯入咽喉，眼睛还睁着，人已经没了声息。
　　丁骇怔了一瞬，接着转身，一把将小队队旗绑死在马背上，毫不犹豫拨转马头，逆着撤散的人流朝着队头靠过去，他要去捞那滚落在地的尸首。
　　这是铁打的军规——队长的尸首，必须带回去。
　　军法森严——铁血连坐，若一队人马没能将阵亡长官的尸体抢回，凡活着回营者一律处斩，家产亦尽数充公。如此严苛，一是为了防止有人冒领军功，二是为了堵住逃兵或者校官带头逃遁，导致全军溃散。
　　可这条规矩能在军中牢牢立住，却不只是靠刀斧逼出来的。军中另有“抢尸赏赐”，凡冒死将阵亡将士尸首从敌阵中抢回者，皆有重赏。赏罚一明，便也成了同袍之间的一份承诺——今日我替你把尸首带回来，明日我若倒下，也有人替我回去。
　　于是将士临阵搏杀，纵然知道身后便是死路，也敢放手厮杀。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若战死，尸首不会被敌军践踏凌辱，家中老小也不会从此无人照应；而那些活着的人，更不会因为战友死在阵前，便将他的最后一程弃在荒野之中。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俯身探手，抓住了！
　　丁骇猛地发力，手臂上的筋肉绷得如同铁索，脖颈间青筋尽数浮起，队头不算高大，但还是太重了，死人比活人沉得多，还有他身着甲胄，重得像块沉了水的铁疙瘩。他一人根本无法将人完全拉上马，只能先把尸身半拖半拽地拖着走。
　　“队副，我来！”
　　一名队员已经赶了回来。他滚下马来，一手抓住队头腰带，奋力一托一顶。两人一上一下同时发力，终于将那沉重的尸身拽上马背，横压在鞍前。
　　丁骇还没喘上口气，忽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两名昴右卫的骑兵还陷在死人堆里，手忙脚乱地拉扯他们队头被埋压住的尸首，周围箭矢还在不断落下，泥地被打出一个个黑窟窿。
　　他们是这一圈最靠近蔡军大阵的队伍，方才冲得最深，死伤也最重。此时队伍已经撤出，那两人早已脱队失散。
　　丁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敌骑。他猛然扬声喝道：
　　“昴右队，听令！”
　　那两人浑身一震，抬头望来。
　　“尸首暂弃！”
　　丁骇的声音如雷一般压过四周的喊杀声。
　　“你二人现编入我亥右卫，立刻上马随我突围！活着出去，尸首日后来取！”
　　两人迟疑了半瞬，接着对视一眼，便同时松开了拽住尸首的手。那具尸体重重摔回泥里，半边身子陷进血污，与满地的断箭、甲片、马蹄印混作一处。
　　“得令！”
　　二人翻身上马，不再回头，策马归入亥右卫小队，在疾驰中重新整编，跟在了丁骇身后。
　　队旗仍在。
　　丁骇成了新的对头，队伍也还在。
　　而在他们身后，那具暂时无法带走的尸首静静躺在泥地里，很快便被奔腾的马蹄与扬起的尘土遮住。
　　丁骇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夹紧马腹，朝着小纛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找到自己的小纛归入其旅，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一手演练过无数次的看家本领——分队交替掩护。
　　炎晋轻骑，五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旅，分一甲一乙。败势起，鸣金过后，甲队立刻拨转马头后撤；乙队不仅不退，反而迎着蔡军追出的骑兵反冲一轮。有的挺矛冲锋，有的原地拉弓，数箭齐发，压制住敌人的追击势头。
　　三十步。
　　四十步。
　　五十步。
　　刚脱离蔡军弓弩的有效射程，甲队便齐刷刷勒马转身，拉弓引箭，原地建立起一道临时箭阵。
　　此时，留在前线的乙队才开始转身撤退。
　　蔡军若追，迎头撞上的便是甲队的箭雨；乙队则趁机穿过甲队防线，退到更后方去重组。两组一退一顶，又退再顶，螺旋后撤，层层递进。两支骑队就这样交替后撤，如同潮水一层层向后退去，败而不溃，井然有序。
　　这是常年协作的精锐部队才能打出来的默契，是无数次沙场交锋才能掌握的节奏，只要一步乱，那就会哗啦啦倒一片，全军必溃。
　　钲声、鼓声始终没有停。
　　退出主要战场后，新的鼓点钲鸣响起。
　　咚咚咚咚——当！
　　咚咚咚咚——当！
　　金鼓声中，五人中有一人，开始一边策马一边卸甲。那可是炎晋军引以为傲的精甲，铁片层层相扣，结实得很，平日里便是宝贝一样护着。此刻却脱下来，扔到路边。还有人开始扔兵器——上等韧木的杆，精钢锋利的槊锋，沉沉的，一件件落在路旁，偶尔砸进泥水中，露出半截寒光，实在扎。

　　追来的蔡军老兵渐渐追上，看见了。他们先看见铠甲，又看见兵器，眼睛都直了。这些东西，在他们蔡军队伍里，可不多见，这些可都是不可多得的顶级货色。
　　再看看那些正在仓促后撤的炎晋骑兵，最初的肃穆紧张慢慢变成了兴奋与狂喜。
　　“炎晋就凭这区区几千骑兵，也敢来挡咱的大军？”
　　“蚍蜉撼树，不知死活！”
　　“什么精骑，不过如此！跟那些在下博、磁州被我们揍趴下的败军有何两样！”
　　“为了活命跑得快些，连甲胄都丢勒，一帮怂蛋！”
　　蔡军越说越狂。
　　“追！”
　　这一声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催马、起盾、解阵前赴后继地追了出去，追得愈发紧了。
　　可这紧追中渐渐乱了章法。老兵们眼馋地上的甲胄，有人开始俯身去捡，有人故意放慢马速，队伍从原本的铁壁开始出现散乱，追击的势头虽猛，却已不如先前整齐。
　　而前方，苗弋回头看了一眼越追越多的蔡军，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嘴角却慢慢扯出了一点冷笑。
　　身后的骑兵没人说话，只井然有序地跟着他，退入了列人故城残道。
　　漳水支流蜿蜒穿过列人平原，至此早已水浅河枯，只余一道宽阔的旧河床，淤泥间积着一层没过马蹄的浅水。两岸芦苇疯长，足有两三人高，风一吹便连成一片灰青色的苇幕，将残道遮得七零八落，时隐时现，活像秃子头上长了癞痢。
　　蔡军追兵一路碾过残道，马蹄踏碎浅水，泥浆与水花四处飞溅。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片不断远去的骑影，生怕一眨眼便叫这些炎晋败兵逃脱，哪里还顾得上脚下那一道道浅浅的水洼。
　　渐渐地，追在最前面的蔡军将校终于觉出了一丝若有若无得异样，但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方才还在眼前奔逃的炎晋骑兵，似乎越来越少了？起初尚能看见两三千骑的影子，追到此处，前方却只剩下零零落落的一片，竟似少了一半。难不成是两侧芦苇太高太密，遮住了视线？又或者，那些败兵趁乱分散了？
　　还未来得及细想，身后的大队便已源源不断地涌入这片浅沼——
　　水影动了。
　　下一瞬，几丛芦苇猛地向两旁倾倒，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骑影骤然从水泽洼地中破出。战马腾跃而起，铁蹄卷着半人高的泥水轰然踏下，沉寂已久的河床顷刻间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数千炎晋骑兵自芦苇深处齐齐杀出，如一柄藏于水下的利刃，陡然横斩而来，狠狠楔进蔡军绵长的追击队列。
　　这一刀，正斩在蔡军腰腹之间。
　　前军尚在追逐苗弋的退兵，后军却已被突如其来的骑兵撞得人仰马翻。前后之间原本尚能相互照应的阵势，霎时间被生生截断。有人仓促勒马，有人举盾回身，有人甚至还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被迎面撞来的铁骑掀翻在泥水之中。
　　呼喊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骤然混成一片，沿着河床轰然滚开。
　　苗弋听见身后的喊杀声，猛地勒住缰绳，决眦而立，手中马槊重新高举：
　　“回头！”
　　一声爆呵过后，原本还在奔逃的千余骑勒缰而止。马蹄踏碎泥水，卷起大片水雾，方才还在“拼命逃窜”的败兵，此刻竟像是忽然换了一副面孔，转瞬之间便已化作一股凶悍至极的铁流，迎着蔡军前锋轰然反扑。
　　前方堵截，左右又有伏骑横插其中。三面合围之下，蔡军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阵脚。
　　中间的步槊兵被铁骑冲得东倒西歪，盾牌彼此相撞，长槊尚未架稳便已被撞得歪斜；两翼骑兵则被纵横穿插的炎晋骑兵硬生生割裂开来，各自陷入乱战。原本便因追击而拉得过长的队列，此时首尾不能相顾，前后不能呼应，转眼便碎成了一片片各自为战的人群。
　　长矛与马槊从左右交错刺入，毫不费力地穿透蔡军步槊手与弓兵的身体，兵刃入肉，较之箸插腐乳尤易三分。原本严整的步阵顷刻间被撕开一道又一道缺口。
　　这一次，鲜血第一时间便溅了出来。
　　不，不是溅，是泼洒。
　　带着碎肉、残肢的肆意泼洒……
　　有刀盾卒举起单手盾，拼死顶住从侧面撞来的马蹄，盾面刚刚一沉，骑士右手的莫镗刀便已顺势劈下，刀锋沿着盾缘斩入肩颈；亦有人咬牙拼着狠劲挥大砍刀，一刀斫断战马膝骨，错身横刀割开马腹。肠子与鲜血在方阵缺口处泼墨般炸开。
　　尚未收刀——
　　下一息，矛尖已至面门，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你瞪大了眼，眼睁睁看那矛尖迫近，一隙之间，你已预感到自己的死亡——
　　然后，你听见自己的眼球“噗嗤”一声爆开。
　　你不会痛。
　　当颅骨碎裂的闷响在颅内回响时，丈长的铁矛矛尖已从你后脑贯出。
　　就在这一刻，你不会立刻倒下，而是呆呆地立在原地，身体僵直完全失控。后一息，你的魂魄被强行抽离，那个身体这才一软，倒了下去，脸上插着那根再也拔不出来的长矛。
　　你亲自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就在尸体倒地的瞬间，你还能听到周围骨头断裂的声音，随即被马蹄声吞没。
　　而你原本站着的位置，很快便被另一个人补上。
　　沙场之上，从来没有为死人停下来的时候。
　　死人挡不住活人的路，只会被踩进泥里，变成下一层冲锋的路基。

　　而这一切，都是苗弋早已算好的。
　　他并非真的只带着这些人仓皇逃窜。在最初出兵之前，他便将两千骑兵悄悄留在河床两侧的芦苇深处，人马尽皆伏低，口衔枚，静如河底卵石。而他亲率的那两千余名的“败兵”一路撤退时，行在前列的人马在后队掩护下，有序地不断分散，也悄然没入两侧芦苇，直至最后，留在蔡军眼前的只剩一支不到千人，看似仓皇逃命的诱饵。
　　他们等的，便是蔡元奎的追兵彻底咬上来。
　　只要蔡军追得足够远，追得足够深，追得顾不上两侧，便会自己走进这个口袋。
　　如今，口袋已经收紧。
　　这一场厮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暮。
　　夕阳斜坠西天，将列人故土再次染成一片昏黄血色。鏖战至此，战场上早已辨不清哪里是蔡军，哪里是炎晋军，放眼望去，只有纵横交错的人马、翻倒的旌旗与满地泥泞。铁甲上凝着血，战马鼻间喷出的白气与尘烟混在一起，马蹄每一次踏落，都溅起一片猩红的泥水。
　　有人手中的马槊刺入敌身，再也拔不出来，索性弃了兵器，反手换过莫镗刀，继续策马冲杀；有人刀刃已经卷口，仍旧抡圆了手臂，一刀一刀砍下去。骑兵在战场上反复穿插，冲开一处缺口，便再回头从另一处撞进去，如同一柄已经钝了锋刃、却仍凭着沉重分量不断劈砍的巨刀，一遍又一遍，将蔡军本就凌乱不堪的阵势彻底剁碎。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蔡元奎的大军终于彻底崩溃。
　　残兵再也无心恋战，四散奔逃，或弃甲而走，或夺路南逃，纷纷消失在渐浓的秋夜之中。
　　偏在此时，蔡元奎又收到洺州城送来的急报。郜宸珃正在集结大军，似有渡河来攻之势。河边旌旗招展、鼓声雷动，硬弓强弩皆已架设妥当，只待天时。
　　蔡元奎心知此地已不可久留，只得收拢身边不足千人的残兵，趁着夜色向洺州城方向退去。
　　苗弋没有追。
　　“夜追残敌，兵家大忌。”
　　见蔡军残部彻底退远，他便勒住马，命人收拢队骑，清点伤亡。俘虏集中看押，缴获的马匹军械逐一查点，又分出几支小队，搜捕藏匿在附近的逃兵游勇。
　　炎晋五千精骑出战，破敌过万，自身亦折损近千。
　　余下将士个个满身血污，甲胄上全是泥血浆，有的人连握兵器的手都在抖。直到此刻，众人才陆续下马，或倚着土堆，或瘫坐在列人县城断墙残恒之下，大口喘气。
　　一场恶战，终于停了。
　　空气里，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丁头，这回额们能回去，把老队头和弟兄们的尸首寻回来咧？”
　　“能！”
　　丁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寻！挨个寻！”

　　此时的蔡元奎已遥遥望见自家洺州城的城门。他一路上一言不发，牙关咬得出血。身后残兵举着火把，垂头丧气地默然前行。他看着那些兵，身上全是泥，手里抢来的好甲胄还没来得及穿暖，不少人已永远躺在了那片苇塘里。
　　他心里窝着一口气，不是“我打不过”，而是：“有朝一日，老子也要有一支这样的骑，能打，也会退。也要有一批那样的槊，再配上强弓劲弩……”
　　到那时，今日之败，定要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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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一：强弓强弩——氪金大佬
　　在古代，强弓、强弩不仅极其昂贵，而且属于国家绝对垄断的“高科技战略物资”。
　　唐代官修《唐六典·卷二十二》
　　1.时间成本：制造一把角弓需要整整一年
　　唐代最顶级的强弓和手拉角弓，全部是“筋角复合弓”。它不是随便砍根树枝绑根绳子，而是用四种核心材料——干（木材）、角（水牛角）、筋（牛背筋）、胶（鱼鳔胶/猪皮胶）层层粘合叠加而成的。
　　○残酷的工时死线：兵书记载，制造一把合格的角弓，由于要等胶水在不同季节彻底风干、固化，必须历经“冬析干，春治角，夏治筋，秋合之”的完整四季。
　　○也就是说，制造一把弓，需要耗费整整一年的时间。这种漫长的时间成本，让它在冷兵器时代成了妥妥的奢侈品。
　　2. 强弩的造价：大唐最烧钱的“微型力学怪兽”
　　如果说强弓已经很贵了，那么强弩（如蹶张弩、腰引弩）的造价至少是强弓的 3 到 5 倍。
　　○复杂的机械结构：弩比弓多了一个极其精密的生铁或青铜部件——弩机（包含望山、悬刀、牙、牛）。在没有现代机床的古代，要用青铜或生铁手工打磨出咬合严密、能承受几百磅拉力且一抠即发的扳机结构，工匠的工时费极其高昂。
　　○高刚性材料的消耗：弩臂（弩床）需要使用极其坚硬、长年阴干的桑木或拓木；为了追求几百磅的超级阻抗，弩弓部分往往要消耗好几头成年水牛的角和十几头牛的背筋。
　　○唐代的账本对比：在唐代，生产一把上等强弩的成本，足以购买2到3匹优良的战马，或者供养一个普通五口之家大半年的生活开销。
　　3. 国家层面的铁血垄断：抓到私藏者直接死刑
　　因为弓弩太贵、杀伤力太强，唐朝在法律上实行了极其严厉的战略管制。
　　○《唐律疏议·擅仗律》里明文规定：大唐百姓家可以合法拥有木弓、横刀、长枪等自卫武器。但是，“弩、甲、具装（马铠）、矛、大纛”，属于绝对的国家禁兵器。
　　○如果民间私藏一把强弩，只要被官府查获，“私有弩一张，徒三年（坐牢三年）”；如果私藏多张或者企图谋反，直接判处绞刑或斩首，全家连坐。

　　结论：蔡蔡这种农民企业家，除了抢政府军械库留下来的三瓜两枣，是不可能拥有强弩强弓的。他还要留着好不容西抢来的那几张，在洺州与小变态郜宸珃隔水对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