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号平行“失控”——李建成、李世民河北河南道“实录”——》m12345m

5、第伍章： （虎） 香臣大将 刘武周部将

　　这日戌时正中，苗弋来到郜宸珃大帐外，探头往里瞥了一眼，见郜宸珃尚未歇息，顿时眼睛一亮，猫着腰溜了进去。他凑到案前，故意压低嗓门：“殿下，您瞧，今夜月明如轮炬，要不……出去转转？听说新庄堡那边景致极妙，某——保殿下出去‘玩会儿’？”他说着，眉毛一挑，又握拳翘起大拇指朝帐外比划了几下，脸上满是“你懂的”的笑意。
　　郜宸珃本倚坐案后，正看着手中军报，听苗弋说完，抬头眯眼看了他片刻。
　　苗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再开口解释，却见郜宸珃忽然唇角一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军报往案上一放，起身抬脚便往帐外走去。
　　苗弋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连忙跟了上去。
　　这一眼、一笑，便是应允了。
　　于是，两人悄悄地避开巡夜士卒，各自牵马出营，轻骑向西而去。
　　月色果然皎洁明亮，照得四野如昼。一路往西，行了约莫七八里，洺水河道轮廓便在月光下渐渐浮现。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最窄处横着一道青石桥，桥那头，便是新庄堡。而在堡后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滏水如另一条银练般蜿蜒，与洺水合围出一片巨大的水网沼泽——永年洼。那堡依河而筑，牢牢扼住渡口，高墙厚垒，角楼森然，在银白月色下，宛若一头盘踞河畔的凶兽，守住它身后的洺州城。
　　两人悄然缓行至桥下，勒马驻足，借着月光细细打量那堡中布置，正低声议论间——忽闻号角长鸣。
　　堡上火把顿时亮起，照得堡头如同白昼。
　　紧接着，堡门轰然洞开。
　　门缝里冲出一骑，那马四蹄翻腾，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炎晋小儿，休走！”
　　那一声大喝，震得河面泛波、水纹翻飞。
　　定睛看去，只见马上那人，身长近九尺，面如锅底，虬髯如铁，一双豹眼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好似那烟熏的太岁、火炼的金刚横冲逼近过来。待到桥头，他勒缰驻马往那儿一杵，手中横着一杆沉蛟矟，矛尖映着月色吐着信，森寒刺骨。
　　苗弋瞳孔骤缩，猛地一夹马腹，横身挡到郜宸珃面前，急道：“殿下快走！”
　　谁知那郜宸珃却端坐马上，丝毫未动，只是眯起眼，细细打量起对岸的黑脸大将来。
　　苗弋心头一震——完了！这主又“玩儿”到兴头上了。只得立马桥头，宣花钺横出，厉声喝道：“且住！来者何人？”
　　那黑面将军目光如刀，从苗弋脸上刮过：“某乃善阳尉融，你这厮又是哪个？”
　　苗弋呸了一口：“我是你爹爹苗弋。就你这卖炭黑厮，还想拦爷的去路？”
　　尉融冷笑一声：“拦的就是你！”
　　月光下，两人马头相对，只隔了那座冷冰冰的石桥。
　　苗弋握着长斧柄的指节微微发紧——他的槊今天送去加铁校锋了，只得以钺代之。可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却不是兵器，而是眼前这个黑煞神一般的人物。他比传闻中还要凶狠三分——那样的威势，是沙场上刀枪里滚出来的。
　　他早知尉融乃魏地首屈一指的猛将，万人敌的名头绝非虚传。今夜正是打探到他押运粮草未归，才篡夺着庆王出来，夜探新庄堡，想着看看粮仓、地势便走。谁曾想，这尊黑煞神竟偏偏赶了回来。
　　苗弋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勾了这位祖宗出来赏什么月、看什么景。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那一点蛇形分叉的矛锋，已遥遥锁住了他的喉头。
　　苗弋缓缓深吸一口气，手中宣花钺又抬高了半寸。
　　今晚这片月色，怕是要染血。
　　他不再废话。宣花钺双手握定，双腿一夹马腹，那枣骝驹破开月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尉融。
　　反观那尉融，他却端坐马上，纹风不动。左手托枪于前，右手持尾与肩齐平，枪尖直指苗弋来路，整个人像一块嵌在鞍上的生铁。
　　苗弋冲到近前，举钺过顶，欲斜劈而下——尉融出手比却他快了一线。在钺斧落势未成之时，他矛杆一记劈打，向右砸去，正中宣花钺长柄，硬生生将那下劈之势震碎撞散。接着拨挑、倒戳、横扫，三招连成一气，打得苗弋左支右绌，上半身几乎仰出马背。亏得他腰力了得，硬拧回来，才不至当场落马。
　　更惊人的是，尉融□□那匹抱月乌骓竟也灵气十足，与主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主人矛走偏锋，那马便借势侧移；主人收矛回转，马便踏步避让；主人劈矛强攻，它便盖位前欺。一人一马，竟如同体，那马像长在尉融身上一般。
　　看得桥头的郜宸珃眼睛一亮，忍不住脱口一声喝彩：
　　“好马！ ”
　　此时，苗弋已稳住了身形，一声低喝，抡钺直劈。这一钺势大力沉，便是铁甲也能劈个钢碎金断。尉融见势俯身侧闪，钺刃擦着他肩甲掠过，他顺势拧腰盖打反击。长柄钺到底吃亏在钺头重，回手慢、收势迟缓，苗弋一钺落空，重心微滞。尉融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攻入破绽，横矛扫来。苗弋却也是个沙场硬手，下腰一沉，中途变招，手腕猛然一转，借着钺势回旋，将回摆的钺月牙倒勾回来，直取尉融左臂。
　　这一下变招极刁，眼看便要得手——
　　哪知尉融□□的乌骓没吭一声，马屁股一扭，后腿横挪半步，竟带着尉融整个人撤开半尺。苗弋的倒勾擦着尉融肘甲掠过——扫空了！
　　尉融则借这半步之机，矛尾反挑，直撞苗弋胸口。苗弋忙夹马后仰避让，连人带马退了两步。
　　尉融接着矛锋一收，身形后撤半步，下一瞬，矛头倒转——
　　回马一矛！
　　枪锋直取苗弋胸前。
　　而苗弋早有防备，急忙侧身避开，但也擦的胸甲“呲呲”直响。于此同时，他反手一钺横扫，尉融横矛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矛钺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一退一合，不过眨眼之间，已过数招。
　　紧接着，尉融拧身一记反手直刺，矛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面门。苗弋侧头堪堪避开，耳畔疾风骤起，犹如陨落星坠裂空而过。他连忙侧劈钺斧解围，右肋却因此空门大开。他心知不妙，借着斧头回旋的劲力，奋力回钺向右横扫，拖回护住腰肋。
　　尉融回手撤矛，矛尖一缩一吐，却没攻他右肋。只见他矛尖下坠两尺，枪杆横扫侧打，结结实实砸在苗弋小腿外侧。
　　苗弋脸色骤变，这重重的一击，使他整条右腿瞬间麻痹木死，便夹不住那马腹，摇摇晃晃要往左歪倒。他本能地撤手要去拉那缰绳，欲稳住身形——偏偏就在这时，他那匹铁脚枣骝驹像受了惊似的，猛地后蹄腾空，竟原地往上蹿了起来！
　　苗弋被这猝然一颠，整个人被甩离了马鞍，腾空而起。在空中飞了半圈，他愤然回头——月光下，看见自己那匹枣骝驹正在原地尥蹶子，而尉融的抱月乌骓则悠悠地松开了口，那马首傲娇地向外一仰，嘴里还得意地嚼着一缕枣红色长长的尾毛。
　　——那乌骓咬了枣骝驹的尾巴！？
　　苗弋：“……”
　　后背朝下，他重重拍在河滩上。宣花钺脱手飞出，“呛啷”一声倒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
　　一时间胸中气闭，喘吸停滞，苗弋嘴巴张开，想骂——一个字也出不来。又瞥了一眼郜宸珃，最终眼前一黑，背过气去。
　　尉融催马上前，沉蛟矟一沉，正欲取苗弋性命——
　　忽闻弓弦轻响。
　　嗡——
　　下一刻，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尉融虎口猛然一震，手中长矛竟被一股沛然巨力荡开，矛锋偏向一旁，没扎下去!
　　一支羽箭落在一旁地上，尾翎仍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尉融心头一凛，他猛然抬头。只见桥对岸，一十五六岁的俊朗小子稳坐马上，手中长弓未落，正含笑望着他。月色之下细瞧，那少年眉目清爽，笑时竟还露出一颗小虎牙。
　　“尉融。”
　　郜宸珃隔桥高声道:
　　“不可妄动。”
　　尉融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支被风拨弄着的翎箭，又缓缓抬眼，瞥向自己矛尖——月色下，一道崭新的凹痕赫然在目，深得刺眼。
　　他纵横沙场近十年，何曾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箭荡开过一矛？
　　隔着桥、隔着夜、隔着七八丈远，对面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然后，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窜上心头：
　　那小子根本就是——射偏了。
　　对。一定是射偏了。
　　准头差成这样，还端那么大一把弓虚张声势，装模作样地跨在马上，冲他露出一颗虎牙来笑——那个笑，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那一声“不可妄动”的颐指气使，用的还是命令的口吻。
　　一个连箭都瞄不准、全凭运气荡开他一矛的黄口小儿——
　　他哪来的底气？哪来的胆子？
　　他怎么敢！
　　尉融再次低头，盯着矛尖上那道深深的凹痕。这杆沉蛟矟跟了他七年，破阵、斩将、挑旗——刃口从未卷过。他自己都舍不得让它磕一下石头，今日被一个臭小子失手一箭，硬生生豁出个口子来!
　　好大一个口。
　　怕是修复不了了，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沉蛟矟，不漂亮了……
　　这一刻，仿佛有人拿刀在他心口狠狠划了一道。尉融握矛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伤我人者，尤可战；坏我矟者，不可恕。”
　　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天灵盖。他在心底赌咒：今夜若不把你这小贼一矛扎个透亮，往后我尉融便跟你姓！
　　“小贼——”
　　“纳命来！”
　　他脸色猛地一沉，暴喝如裂帛。弃了苗弋，双腿一夹马腹，沉蛟矟斜拖身侧，蓄满了怒恨与杀气，整个人化做一道黑影，直扑桥头。
　　郜宸珃见他冲来，却不见慌乱。
　　引弓，搭箭。
　　嗡——
　　这一声弓弦，比方才还要轻盈。
　　一点寒芒破空而来，“嗖”地一声划过头顶，尉融只觉盔帽骤然一轻，他心中大骇，猛地勒住乌骓，回身望去——只见胄顶那根鲜红的缨穗，已被齐整整削断，正滴溜溜滚落在蒙蒙黄土之中。
　　桥头四下，霎时一片死寂。
　　就连赶来阻截的蔡军小队也止住脚步，齐刷刷屏息呆立而望。
　　尉融望着地上那截还在来回滚动的红缨，久久不语。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头，看向郜宸珃。眼中怒意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掩的惊异。
　　“好箭法！”
　　声音沉而缓，发自肺腑。
　　接着，他怒目圆睁，话锋一转:“小贼，你既箭法了得，直接射我便罢。何故先伤我矟，再断我缨，是要借机折辱我么？”
　　话音未落，地上的苗弋猛然惊醒。他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去身边摸他兵器——空的！
　　举目寻得，立刻翻身滚去拾起那宣花钺，这才觉出胸口剧痛如裂，大约是肋骨断了。他咬着牙爬上马背，踉跄追至尉融身后丈许，嘶声喊道：
　　“尉融！休要伤他！”
　　尉融回身，蛟矟横架，冷眼瞧他。
　　苗弋一手拖着长钺，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他强撑坐直，喘了两口气，忽然换了一副腔调:“尉将军，慢着。我有话说。”
　　尉融眉头一拧：“讲。”
　　苗弋一拱手：“我敬你是条好汉。方才一刀一枪与你较量，输便输了，我无话可说。可我没想到，你堂堂魏地第一猛将，竟放马阴我——你那马咬我马尾，才把我颠摔下地。这算不得光明正大的本事。”
　　尉融眉头一挑：“你输便输了，还要赖我的马？倒要指摘尉某胜之不武？”
　　“我不是与你争这个。”苗弋摆手止住他，“我是想说，你现在拿了一伤一幼两个单兵回去，也没甚意趣，显不出你英雄气概。”
　　尉融斜睨了他一眼：“你待怎样？”
　　苗弋见他松口，心中一喜，面色不改，忙接口道：“这样，我营中尚有一员猛将，我不及他三分，他却胜你十倍。你若真有本事，让我回去请了他来，与你堂堂正正对上一场，那才叫好汉。你若怕他，今个就把我两个拿回去，打死也罢。”
　　尉融冷笑一声：“那又是哪个？”
　　“沧州麦良！数月前，他一招‘天罡夺槊’便将你们那边的孙信斩于马下，想来，你总听过他的名号。”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哎，依我看……还是算了，将军未必想见他。我还是别去了吧？”
　　听到这里尉融已是钢牙紧咬，待要发作，只听苗弋又补了一句:“只是明日传出去——尉融的小小蛟矟不敢接麦良的金瓜锤，只能欺负欺负两个落单的伤兵。我是怕你背不起这个名头。”
　　尉融被这话一激，黑脸紫涨，气得三尸直爆、七窍生烟，大喝一声：
　　“快去叫他来！”
　　“我自有本事在他面前拿你们！快去快去！”
　　苗弋却不动，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我不放心。我去了，你若把我少主打死了，我回去怎么向他兄长交代？”
　　尉融怒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自有本事，等你叫那麦良来，一并拿你三个！去！不必多言！”
　　苗弋仍不动，瞪着他：“我不放心。你赌个咒。”
　　尉融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道：“你去之后，我若动手杀这炎晋小儿，日后不得好死！”
　　苗弋这才松了口气，驱马冲过桥头，来到郜宸珃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请暂留片刻。末将这就去搬救兵。他不识得殿下身份，万不可暴露。”见郜宸珃微微颔首，他拨马便跑，一溜烟消失在月色里。
　　苗弋一路奔回营中，翻身下马，直冲中军帐，抓起鼓槌便擂。
　　咚——咚——咚——
　　鼓声裂夜，满营皆惊。
　　徐玉听那鼓响，直接从被窝里弹了起来，随手抓了件外袍便掀帘出来，抬眼一看，是苗弋满头大汗在那擂鼓，上前一把抓住他止住，忙问：“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
　　苗弋气喘吁吁：“不好了！快，快叫麦良去救驾！”
　　徐玉脸色一变，眼睛瞪得老大：“救什么驾？太子爷出事啦？”未及苗弋开口，徐玉一手拎了苗弋，把他拽入大帐。
　　苗弋忙把前事捡重要的简略说了，徐玉越听脸色越白，听到那一句“我把他押给尉融就……”，当场暴跳：
　　“什么？! 你把二殿下交与敌人，自己跑了？！”
　　他回身便喊：“来人！把这厮给我锁了，押至辕门听候发落！若二殿下有个闪失，我把你这货万剐千刀！”
　　两个亲兵冲上来，压肩拢臂把苗弋按住。苗弋拼命挣扎：“别别别！你先别绑！先去救二殿下，回来再绑我也不迟啊——我认罚！你把我挂辕门上都行。可你倒是先想法救人呐！”
　　徐玉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抖：“二殿下是谁？那是圣上的儿子、当今皇后嫡子！上次你不听我劝害太子爷重伤，这回又把这小祖宗压在尉融手里——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你是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
　　苗弋被按在地上，眼睛滴溜溜转，嘴里不停：“老徐你不想想！就算我想把自己押那儿，叫二殿下回来，那尉融也要肯呀，他又不傻。与其两个人都困死在那儿，不如我先跑回来搬救兵，还能寻个补救的法儿。”
　　他觉得这样被摁着说话着实不爽，忽然一扭头，恶狠狠瞪了左右一眼：“搞球！松手！”
　　两个亲卫都是他带出来的老部下，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惶惶地瞄向徐玉。徐玉没吭声，眉头拧成一团，极轻地摆了摆手。
　　二人这才讪讪地松了手。
　　苗弋一骨碌跳起来，一脚一个踹在他俩屁股上，低吼：“滚！”
　　等亲兵退开，他歪着身子凑过来:“老徐，你慌什么?你还不知道咱那位二殿下，那是好相与的主儿？尉融跟他搁一块儿，说不定谁吃亏呢。”接着声音一沉，几乎贴到徐玉耳朵上，补了一句:“再说了，北边太子爷……不才是咱正经主公么？”
　　徐玉动作一顿，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复杂得很——恼怒、警觉、还有一丝“你倒不算太蠢”的意味。
　　“回来再跟你算账！”他说着手上把戎服上最后一根系带束紧，便急急忙忙去点兵，帐外旋即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吼声:
　　“麦良！麦良呢？麦子!”
　　“来人，披甲上马！”

　　新庄堡下，尉融果不负前言，率本部人马与郜宸珃隔桥对峙，一矛未动。
　　郜宸珃独自端坐马上，身后空无一人，面对桥那头数十兵骑，却神色从容，眉宇间不见半分惧意。那一身矜贵气度，一望便知是钟鸣鼎食之家熏陶出来的贵胄公子，纵使孤骑临敌，也依旧从容自若。
　　他状似闲谈，缓声与尉融攀谈起来：“尉将军，吾方才那一箭，将军以为如何？”
　　尉融仰首打量他半晌，唇角微扬，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傲气：“小郎君箭术，确在尉某之上。好箭法——不过沙场厮杀，靠的可不只是这一弓一箭之准。”
　　郜宸珃很满意他的真诚与坦率。
　　“将军所言极是。”他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初春的日头，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于是他顺着话头往下‘闲聊’:“吾看将军的样子，像是方才押粮而归。这是又顺道巡夜？”
　　尉融点头道：“正是。”
　　郜宸珃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着道：“蔡元奎当真是会用人，把此等‘要务’全都托付给将军一人啊，是吧——尉偏将？”
　　他将“尉偏将”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恰好让人听出那点弦外之音。
　　尉融眉峰一挑，冷哼一声：“押粮怎么啦？粮草乃三军之命脉，大王信得过尉某，才交予某。小郎君莫非以为，这是什么低贱差事？”
　　“不不不，将军误会了。三军之中粮草为重，吾亦深以为然。”郜宸珃摇头，语气委屈得像被冤枉了的孩子，可眼底那点笑意半点没散，“不过吾营中英勇偏将不干这个。吾兄长营中，如麦良、徐来以及方才苗弋等，一杆能独当一面之人，干的都是谋划全局、攻城略地的事——劫人粮草倒偶尔为之。”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越发轻松，像是在拉家常一般，“至于巡夜这等‘要务’……看似虽琐碎磨人，但似乎……确实很重要，连尉偏将都夜夜亲力亲为。吾回去后，一定好好向兄长建议建议。”
　　这番话轻飘飘地落下，郜宸珃抬眸望向尉融，一双眼眸依旧清澈明净，不见半分讥诮，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越是如此，那话中的锋芒便越发刺骨，竟比方才那一箭还犀利，直直钉入尉融心头。
　　尉融脸上变颜变色的，他忽然面色一沉：“休要胡言。大王怎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指手画脚！”
　　“是是是，是吾造次了。将军恕罪。”郜宸珃忙拱了拱手，果真摆出一副真诚赔礼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却始终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尉融，那眼神倒像是在检视一件拆解后的器物——零件码放齐整，每一处都摊在明处，再无半点遮掩。
　　他目光最终落到那匹抱月乌骓身上，轻“咦”了一声，眼底竟露出十二分真切的喜爱。
　　“将军这匹抱月乌骓，当真神骏非常。方才与将军进退趋避，竟似心意相通一般，好生令人眼馋。便是吾见了，也忍不住心生艳羡。”
　　尉融闻言，不禁轻轻拍了拍马颈，神情间掠过一抹自得。
　　郜宸珃眼神前移，又仔细端详起马额前那一抹雪白，谁知他话锋一转：“只是……这当颅纹样，吾倒是头一回见，颇有乡野土趣，不过……似乎略显削薄了些。”
　　那抱月乌骓竟像听懂了一般，一双乌亮的大眼直直望向郜宸珃，转正耳朵，抖了抖，竖将起来细听。
　　郜宸珃见之忍俊，又将目光移向尉融手中沉蛟矟，赞叹道：“好矟，锋锐沉雄，配得上将军这一身武艺。”
　　说着，他的视线又缓缓落到尉融身上的铠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口中轻轻“啧”了一声:“不过副盔甲就……”
　　“不过什么？”尉融黢黑的面皮陡然涨红，手已攥紧那矟身，“与你何干!”
　　“将军莫恼。”郜宸珃见他发窘，连忙摆手，一脸真诚，“吾绝无轻慢之意。只是以将军之神勇、之劳苦——这般的披挂，未免……太委屈了些。”
　　“少说这些废话!"尉融怒目。
　　“啧，将军怎么还急了呢?”郜宸珃轻轻皱眉，又像是不忍心似的补了半句：“吾只是觉得，可怜了那乌骓宝马。”
　　尉融张口欲驳，但看了看自己的马，而那乌骓正抬头，睁着两只大眼睛，一脸温良崇拜地看着他。尉融喉头一紧，哽了一下，竟没说出一个字来。
　　“不不不，此非将军之过。”郜宸珃见状，语气又添了几分认真恳切，如长辈哄慰幼童一般，带着几分近乎宠溺的温意，“将军做得很好——将军你武艺高强，一诺千金，重情重义，进退有据。只是龙浅于滩，企有不难之理?”
　　“定州屠城一事，”郜宸珃不等他反应，话锋陡转，另甩出一问:“将军行伍多年，依你看，那城该屠么？”
　　尉融一怔。
　　“逆贼负隅顽抗……”他前事还没理顺，后又被他突然一问，下意识背出那套说辞，才起了个头，便撞见郜宸珃笑了。
　　那干净的笑容底下冷冰冰的，让尉融脊背一寒，那后半截套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将军，”郜宸珃微微前倾身子，把前臂杵在马颈之上，声音轻松得几乎听不出一丝重量，“你自己信么？”
　　尉融嘴唇动了动。
　　他不信。
　　他当然不信，更觉不屑。若由他统兵攻打定州，自有无数法子破城，又何须以屠城震慑天下？百姓何其无辜。虽说慈不掌兵，不过此等做法，实在……过于狠绝了。
　　可这番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都不曾承认。此刻却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隔着桥、隔着夜色、隔着七八丈远，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他再次攥紧了矟柄，指节发白。乌骓一声低嘶，四蹄在原地踏了踏——他想冲上去打断他，想让这黄口小儿闭嘴，可郜宸珃的声音又追了上来：“蔡元奎自己尚且仰人鼻息，将军在他麾下——还能有什么指望？”
　　“干你鸟事！”
　　尉融猛地喝道，却在情急之下吼出一句：“大丈夫……需能忍辱负重，待时而动。”
　　听闻，郜宸珃眼睛一亮。
　　“好一个‘待时而动'！”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歪了歪头，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忽地冷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下来，冷得像寒霜冻雪，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你等了多少年了？”
　　尉融整个人僵住。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少年。郜宸珃又恢复了那明朗的笑容，握着缰绳闲适一抖，直起身端坐于马上，月光落在他肩上，干干净净的，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委屈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尉融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句话——我看穿你了。他这些年一直不肯承认的念头与憋屈，那少年竟一眼便认了出来。此刻，自己仿佛已被他剥的□□。
　　他忽然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恼羞成怒、狼狈不堪、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化作一声嘶哑的暴喝：
　　“住口！”
　　却还强撑着那点端着的劲儿，声音压得又低又硬:“尉某念你一黄口小儿，本不欲与你计较，岂料你不知进退、聒噪至此!”
　　心中却憋着一口恶气，恨得牙根发痒：死小子！老子讲不过你，还捅不死你？
　　他猛地提枪，催马——
　　“如今，留你不得！”
　　乌骓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沉蛟矟裹挟着满腔怒火，化作一道寒光，直取郜宸珃。
　　郜宸珃却早有防备。眼见那杆长矛破风而至，他唇角微微一扬，竟不迎战，拨转马头便走。□□菟子骢如被疾风卷起的一片树叶，转瞬便掠出数丈。
　　尉融先是一怔，随即胸中怒火轰然上涌。他双腿猛夹马腹，乌骓长嘶追去，恨不得立刻将这可恶的小子挑落马下，在他身上扎出百八十个窟窿。
　　可追出片刻，他才发现，眼前这少年不但箭术惊人，竟连御马之术也丝毫不逊。更可恨的是，他一边纵马疾驰奔逃，一边竟还有余裕回身开弓。
　　嗡——
　　第一箭破空而来，落在乌骓左前方不过三寸之处。乌骓鬃毛一颤，凭着多年战阵磨炼出的灵性，不待尉融勒缰，已自行向右避开半步。可这一避，终究让奔势微微一滞。
　　郜宸珃回身再射。
　　第二箭落在右前方。
　　乌骓刚刚避开，第三箭已紧随而至。
　　追数步，钉一箭，落点精准，箭箭不伤马身，却偏偏逼在乌骓下一步将踏未踏之处，逼得这匹神骏不得不左避右闪，原本笔直的追击路线，硬生生跑成了一道曲折的“之”字。
　　纵是乌骓乃百里挑一的良驹，也渐渐被逼得焦躁起来，鼻息粗重，白气直喷。
　　尉融只觉自己仿佛陷入泥沼，追逐着这片被风卷走的落叶——明明那人就在眼前，明明只差一步便能追上，可偏偏每每到了近处，又被他轻巧避开。
　　“炎晋小贼，你给我站住——！”
　　尉融一声暴喝，几乎把嗓子吼劈了。
　　郜宸珃哪里理他，头也不回，一味狂奔而去。
　　可乌骓毕竟是乌骓。它被那箭戏弄了一路，鼻息咻咻，颈鬃倒竖，分明是怒了。尉融感到□□这老伙计正在积蓄什么，像弓弦被一寸一寸拉满。
　　前方地势忽然一收，一道半人高的土坎河埂横亘在前。菟子骢轻巧地一纵而过，马蹄落地再起时，掀得片片草皮黄土乱飞，下一瞬，它借势急蹿转向而去。
　　尉融见势，忙双腿夹紧马腹，他预感到乌骓要发力了。果然，那乌骓忽然一偏头，它没有跟着跃过土坎，而是沿着河埂斜冲而上，掘得土石纷飞，四蹄在土坎坡上踏出一排深深坑印。待到坎峰，它沿着峰顶助跑两步，借着那半丈高的落差，整匹马顿时腾空而起！
　　尉融只觉耳畔风声如裂，天地骤然拔高。
　　嗖——
　　一箭射来，远远落在埂脚之下，孤零零地扎在草间……
　　郜宸珃一惊，再抬头看时，那乌骓已凌空压至!
　　尉融借着乌骓空中下坠之势，双臂贯满劲力，沉蛟矟直贯而下，森寒锋刃瞬息已劈至郜宸珃头顶。
　　“小贼纳命来——！”
　　快！太快了！
　　菟子骢根本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郜宸珃脑子里那根永远从容的弦，在这一瞬间骤然绷紧。
　　此刻，他的手，比念头更快。
　　“锵”的一声，腰间唐刀应声出鞘。刀身在月光下一闪，雪亮的刃光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迎着那压顶而来的蛟矟猛然上架。
　　铛——！
　　刀矛悍然相撞，火星四溅。
　　尉融居高临下的一矟，劲力何止千钧，沉得惊人。郜宸珃只觉虎口剧震，皮肉瞬间迸裂，剧痛顺着手臂直蹿肩头，随即化为一团麻，五指失觉——唐刀应声脱手，打着旋儿横飞出去。
　　尉融居高临下俯视着郜宸珃，手上长矛续势下砸。就在这一瞬，在郜宸珃眼里，尉融没有看到惊慌与恐惧，却看到——
　　他笑了。
　　鲜血顺着他裂开的虎口淌下来，那只染血的手不知是痛还是兴奋微微颤抖着。他整个人亢奋得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他仰着头，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是一种掠食者见到最美味的猎物时才会有的专注、兴奋与炽烈，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疯狂的欢喜。
　　尉融心头莫名一凛。
　　这小子……
　　下一息——
　　铛——！
　　又是一声巨响，震得四野回鸣，火星迸溅如雨。
　　一柄金钢槊自左侧横空隔出，重重挑架在蛟矟杆身之上，震得那矛锋陡然向后荡开，硬生生破去了他砸向郜宸珃颅顶的压顶之势。尉融连人带马被这一挡，落地时竟踉跄了半步。
　　“尉融——！”
　　暴喝声如平地惊雷。
　　竟是一白皮壮汉骑一匹飞金骠斜刺里杀到，快若流星，横挡在二人之间。
　　尉融猛地抬头，正对上来人那双沉如铁石的眼睛。那人勒住飞金骠，喘着粗气，手中金钢槊尚在嗡嗡震颤。
　　他横槊怒喝：
　　“尉融匹夫！你怎可背言，伤我少主！”
　　尉融握着蛟矟的手亦在颤抖。他看了一眼来人，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位骑在马上、衣袍微乱却仍笑得一脸明朗、两眼放光的少年。
　　他炸眉倒竖、决眦而视，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带着狠劲儿的两字：
　　“好啊。”
　　“你们——”
　　话到嘴边，却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再难往下说。满腔怒意堵在喉间，仿佛吞下了一团烈火，烧得他五脏焦干、呼吸炙滞，却偏偏吐不出来。
　　——明明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明明是苗弋那贼使诈请援，明明是那死小子先来引他又来劝降，一路追来，就连他的爱驹亦被诸般戏耍，而那汉子上来便直指他“背言”——自己倒成了理亏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寻不出一句能反驳之言。
　　憋屈，真憋屈，直憋得他面皮涨红。
　　一腔怒火，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矛捅了眼前那笑眯眯的小子。他目光转向挡在郜宸珃身前的白面大汉，沉声喝道：
　　“何必多言！”
　　他握紧蛟矟，矛尖猛然直指对面：“想来你便是那麦良？某先杀你，再取那炎晋小儿首级！”
　　“某就是麦良!”麦良沉声震喝，“魏贼，尽管放马过来！”
　　两马相对，槊矛并举。
　　月色如炬，照得四野皆明。
　　一场真正的好戏，方才拉开序幕。

　　谁知下一瞬，麦良忽然横扫槊尾，照着菟子骢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那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猛然发力，“嗖”地蹿了出去。郜宸珃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后仰，险些被颠落下马，手里缰绳下意识一紧，可菟子骢已经跑发了性，哪里停得下来。他只得一咬牙，伏低身子，任那马朝夜色深处狂奔而去。麦良也不耽误，一夹飞金骠，紧随其后，两骑一前一后，转眼便窜出数丈。
　　尉融本已摆好架势要打，看到这一幕，楞了一瞬，待他回过神来，二人早已跑远。
　　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尉融那张黢黑的脸从红转紫，从紫转黑，胸膛猛一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竟翻出个白眼来。紧接着，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猛然暴喝一声：
　　“追——！”
　　乌骓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一众魏兵忙忙慌慌跟上蹄声，黄土翻涌，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追杀而去。
　　疾驰之间，麦良追至郜宸珃身侧，沉声道：“殿下，一会儿末将拦住尉融，您看准时机快走，徐玉援军就在前面不远处。”
　　话音未落，他又顺手在菟子骢臀后补了一鞭。
　　那马跑得更快了。郜宸珃被颠得身形一晃，回头斜睨了麦良一眼，表情复杂得很——惊讶里带着一丝“你竟敢打本王马屁股”的怨念。
　　麦良却像什么也没看见，只猛然一勒飞金骠，调转马头。听到身后菟子骢的蹄声渐远，他横槊挡在路当中，一人一马像一道铁闸，不偏不倚截住了去路。
　　尉融冲在最前头，远远见麦良单人横槊立在路中，便知那小贼跑了。他目光一寒——想杀那小贼，看来需先过此人这一关。当即一夹乌骓，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迎面冲来。
　　只是手上架势一改，蛟矟矛头一沉，矛尾过顶，蛇信斜指地面——滴水式。
　　麦良目光微凝。
　　这不是寻常架势——枪尾过顶，看似门户大开，实则引而不发，无论上挑下戳、平刺横扫，只要对手先动、卖出一丝破绽，便能循隙而入、借势反击。
　　定是方才一招交手，尉融便已对自己出招的路数看出些门道。他料定自己仗着膂力惊人，定会生出“一力降十会”之念，必会倚强破巧，一见对方露出破绽，便会抢先强攻。因此故意卖出个空门大开的前势破绽，诱自己先行出招。至于为何敢如此笃定——方才架开蛟矟时震臂的力道、自己阔大的体魄、手上的金钢槊、飞金骠铁蹄踏出的深坑……这些细枝末节，恐怕早已被尉融尽收眼底，并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麦良心中暗赞。
　　果然是个真正懂战之人。
　　能在片刻交锋之间迅速判断敌我强弱，并调整打法，这等人物，绝非寻常武夫。看来今夜是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当下他亦不急进，只将槊尾微沉，后手托槊为拳，槊尖高起，相应地摆出个身形稳固、守中带攻的太公钓鱼势。
　　两马相向，距离剧缩。
　　尉融见麦良迟迟不动，改守为功，凭借直冲而来的态势惯力，率先发难，蛟矟贯劲而出，势若奔雷，挑矟扎向上路，直取麦良甲胄空隙，刺向咽喉。
　　麦良静待他来。双眼如隼看准时机，就在矟锋越过飞金骠马首的那一息，他身形微微一侧，槊杆看似只是轻轻一拨，那挟着奔马冲势、贯满劲力的蛟矟便硬生生偏开了数寸。
　　旁人只道他举重若轻，可唯有真正交手的尉融才知道，那一瞬，麦良定是双臂筋肉尽绷，腰马贯成一线，几乎将浑身力道尽数灌入槊杆之中，方才将这一矟生生扯偏，利落地横荡出去。
　　就连他□□飞金骠都被这股反扯之力带得隐隐一沉。
　　“好霸道的劲力!”尉融不禁心中暗赞。
　　他眸光微凝，矟势不停，第二矟紧随而至，仍是上路，麦良再次避开。
　　两击落空，尉融面色不变，第三矟矛峰忽然一沉，直奔麦良腿胫而来！原来第二矟竟是虚晃，真正的杀招，竟藏在这第三击。
　　麦良眼中精光一闪，早已看破，长槊下压，精准封住矟锋。
　　两兵相撞，火星四溅。
　　下一瞬，麦良借势反击，压住矟杆的同时，槊锋贴着矛身猛然横扫而出。这一槊来得又快又沉，槊锋宽厚如斧，带起的风声像撕裂布帛。
　　距离拉近，尉融一眼便认出，麦良那槊虽短于常，杆身却沉降玄黑，绝非寻常柞木所制——竟是纯铁铸成！非千钧之力不能运转，被这东西扫中，不死既残。他脸色微变，猛收矟后撤，乌骓急退数步，堪堪避开麦良槊锋。
　　麦良一击不中，催马欺近。铁槊横推而至，尉融举矟拦格，却因匆忙变招，近战时他武器太长，施展不开，只使出臂力，未能调动腰胯，被那一槊横推震得身形一晃，几欲坠马。麦良见他招式已乱，槊锋顺势扬起，迎面劈下。这一劈若全力使出，尉融根本挡不住——但槊锋落下时，力道竟收了三分，只堪堪将他逼退数步。
　　尉融稳住身形，面色微微一沉。他知道麦良留情了。
　　下一刻，乌骓忽然后踢蹬跳，前蹄腾空离地，竟跳步借力予尉融。尉融借着下坠之势，将全身力量贯入蛟矟，一记劈打自上而下砸落。这一矟不再是巧招，是实打实的以力对力。麦良却不躲不闪，槊杆往上一横，腰身发力，只见他微微一沉，便把那势大力沉的一劈接了住。
　　矟槊交击，火星四溅。
　　尉融只觉虎口一震，矟杆传来的反震力道，顺着双臂涌入肩窝，震得他牙根发酸。可他对面那位，却只是铁塔似的端坐马上。不单是他，连那匹飞金骠也是抗造，挨了这一记劈砸，竟连半步都没退。麦良更是稳得像生了根似的，面皮都不曾多抖一下。
　　尉融咬紧牙关，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厮真是皮糙肉厚!挨这一矛若换作旁人，早已连人带马砸成一滩肉饼了，他却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这一矟如夯进了一团铁腴肉泥之中，力道被吃干抹净，连个回响都没捞着。
　　——他娘的，厚膘减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尉融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等他落下站定，麦良横推槊杆，沉猛如闸，硬生生将尉融连人带马荡开。尉融身形未稳，麦良回手又是一槊——虚劈而下。尉融下意识沉矟格挡，却在兵刃相接的一瞬猛然察觉：麦良的槊锋根本没有着力，轻飘飘的，是虚的。尉融被这一晃，自己力道全数惯出，眼见失衡整个人向□□倒而去。
　　果然，下一瞬麦良槊尖猛然一抬，自下而上翻挑，直扑尉融面目——凤凰点头式！
　　尉融见状，腰背灌力稳住后押，同时迅速双臂硬拉，扫矟架退。他虽勉力挡下这记点劈，但招式使老、步伐踏死，再无回旋余地，若不是手快急忙收矟，以矛尾向后撑地稳住，想必早已被打下马来。
　　两人错马而过，尉融借着矛尾杵的余劲，撑地而起，勉强拧腰转身，下一瞬，寄出一记回马刺矟——以攻为守，欲逼退麦良。
　　可这一矟刺得太勉强了。
　　姿势太过别扭，矟未出而身先转，待矟递出之时，腰胯之力还未拧拨过来，这出矟的速度自然慢了不止一拍，力道也散了大半。
　　麦良瞥一眼，只一侧马，槊杆轻拨，崩劲一吐，“铛”的一声——尉融只觉矛杆上传来一股莽横的暗劲，整条蛟矟像是被人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嗡嗡颤响，虎口一麻，几乎脱手。
　　两骑相错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尉融，看好了——什么才是真的回马刺槊。”
　　话音未落，只见麦良纵马前走，只踏出数步，身未转，槊已出——整根钢槊已从他肩侧回刺而出，腰马合一、全身发力，手臂顺势一推，身子这才回转半圈，可槊锋已直抵尉融面门。
　　这一记回马刺槊，劲力霸道，招式精准，漂亮得无懈可击。
　　尉融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偏头。槊锋擦着他盔胄左侧划过，“当”的一声，系缨绷断。
　　盔胄应声落地。
　　噗噗直滚。
　　尉融坐在马上，光着头，夜风从头顶掠过去，凉飕飕的。
　　这两记回马刺，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麦良还未来得撤手及收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十分认真、万分任性的劲儿：“麦良将军！你可莫要把他打死了——小王还想招降他呢！”
　　尉融听闻，脸色铁青。
　　麦良也是怔了一瞬——这小祖宗怎么又回来啦？！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郜宸珃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殿下，您下回能不能先等末将把人拿下，再招降？”
　　尉融：“……”
　　郜宸珃看向尉融的眼睛发着金光，扬声喊道：“尉将军！小王甚是赞赏将军人品武艺。那蔡元奎虽善用兵，为人却过于贪婪残暴，格局甚小，站不稳天下的。将军不如投了我炎晋，建一番真正的军功事业，才是长远之计！”
　　尉融脸色一黑又一黑，勃然大怒：
　　“炎晋小儿！你说这话，我也顾不得了！”
　　双腿猛地一夹乌骓，沉蛟矟一摆，竟舍了麦良，直追郜宸珃而去。郜宸珃见状，拨马便跑，动作熟练得不像话。麦良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冲出去的背影，沉默了一瞬，只得催马追上前去。
　　郜宸珃回望一眼，见尉融追来，嘴角微微翘起——再往前，可不就是自家营地了么？
　　夜色里三骑狂奔，一个跑、一个追、一个赶，像一场荒诞的夜戏，在月光底下演得正酣。
　　随徐玉援军前来救驾的苗弋，远远望见这阵仗，喃喃自语：“……二殿下这是要把人引回窝里，关起来养么？”
　　“调教……？”
　　徐玉在旁听得额角一跳，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你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又胡咧咧些什么？”
　　恰在此时，战局忽变。一名蔡军轻骑不知从哪里趁乱斜刺而出，手中长槊寒光一闪，直取郜宸珃后心！
　　麦良一眼看见，目眦欲裂，猛地一声暴喝：
　　“鼠辈敢尔！”
　　这一声炸开，震得道旁树叶簌簌乱颤，近旁几个蔡兵耳膜一阵嗡鸣，心胆俱寒，连□□马匹都惊得顿了半步。
　　就这一滞之间，他□□猛地一夹飞金骠。那马惊得长嘶一声，四蹄猛地蹬开，竟硬生生蹿出数丈。
　　两骑交错的一瞬间，麦良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一把攥住那骑兵刺来的马槊，往腋下一夹，顺势往回一拽——那人哪里料到有人能空手夺槊，大惊，尚未来得及反应抽槊回防，便觉一股沛然巨力自槊杆传来，整个人就被带得从马鞍上猛地前倾而去。麦良右手早摸出金瓜锤，已然抡圆，挟着呼啸风雷，照着那人顶心便砸了下去。
　　月光之下，锤影如山。
　　轰！
　　一声巨响。
　　那蔡骑连人带马被这一锤轰翻在地，战马悲嘶着翻滚倒下，尘土飞扬。那人随之滚落地上，鲜血顷刻染红黄土杂草，□□之物溅洒而出，缓缓溢开，他身体抽搐数下，便不动了，再无声息。
　　麦良横马于间，左手还攥着那杆夺来的马槊，右手金瓜锤垂在身侧，泛着幽晕，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暴喝一声：
　　“谁敢上前！”
　　似惊天炸雷。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四野，众人骇得纷纷勒缰驻马，几匹战马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把那槊重重摔在地上。
　　再无人敢上前半步。
　　恰在此时，新庄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鸣金声。
　　尉融这才从方才那一幕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横在眼前的麦良，狠狠一咬牙，死死地瞪了郜宸珃一眼，拨转马头，挥臂一喝：
　　“撤！”
　　乌骓转身，一众蔡兵如蒙大赦，纷纷驱马跟上。一行人马头也不回地朝新庄堡方向奔去，蹄声渐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
　　后记：流言十一
　　新庄堡一战之后，洺州城中忽然多了许多说法。
　　有人说：“听闻对面有个叫麦良的神武大将军，又白又胖，神力无穷，身高十尺，体重五百斤有余。寻常刀枪槊戟，连他的油皮都扎不进去，啧啧，当真是个活阎王！”
　　旁边一人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草头村王二婶家的表舅母的大儿子，听说就是被他一金瓜锤，连人带马砸翻在土里的，半晌才拔出来。啧，好惨！砸得都看不出人样了。”
　　话音未落，旁边有人不服：“胡说！明明是咱们尉将军一槊便挑开了那金瓜锤，还顺手掀翻了他们另一员猛将。那等虚胖蛮力，在尉将军面前算得了什么？”
　　众人争论不休。
　　忽有一人捋着须，一本正经分析：“依我看，这位老哥所言极是，最可信。诸位且想想，咱们尉将军乃何等人物？性烈如火，杀伐无情，长得跟那黑面煞神一般，像不像从年画里跳出来的火炼金刚？胆小些的，怕是当场就要骇死、吐胆而亡。再看他手里那柄沉蛟矟，重逾三百斤，便是那甲皮犀牛也能捅个对穿，更不消说人啦。还有他腰间那条九节打龙钢鞭，杀气冲天，威风八面！那麦良纵有千般神力，怕也难敌！”
　　“对对对！”
　　又有人赶忙补充：“还有尉将军□□那匹抱月乌骓！我听说啊，那可是天上炫龙所化，能驮千斤之重，日行万里，一声长嘶便能惊退百骑！如此神驹配如此猛将，岂有不胜之理？”
　　“尉将军更厉害！”
　　“自然是尉将军更厉害！”
　　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吵得不可开交。
　　传到后来，竟变成了：
　　“尉融与麦良在新庄堡桥头大战三百回合，震得桥面青石尽裂！河水倒灌!”
　　“确实确实，三麻子石匠家这几日不就是被征去修桥换石了吗？”
　　“你懂什么，那分明是五百回合！”
　　“五百算什么？我听说足足八百回合！”
　　“八百？”
　　“少了！依我看，没有一千回合，那桥怎会裂成那样？”
　　……
　　至于那日真正交手究竟为何，反倒无人再问了。众人各自添油加醋，没过几日，竟已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那场惊天动地的恶战一般。
　　数日后三麻子回城，邻居们一见他便围上来追问，谁知他听得一脸茫然：“没有啊！县老爷是叫俺们去毁桥的，说是不能让炎晋兵借桥打过来，俺们哪里是去修桥？”
　　众人愣了半晌，终于有人猛地反应过来：“狗日的，咱的青石桥塌啦？没啦？”
　　“嗯，塌啦、没啦……”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哀目以对，无言相顾。
　　确实，那座青石桥此时已经拱断墩毁，被凿断的条条大青石也已被汹涌的河水吞没殆尽，滚滚的洺水成了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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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炎晋英雄演义中的诸般传奇，细究其源，竟不知有多少，便是从这般市井流言之中长出来的。
　　唯一可惜的是，麦良、尉融二位将军若知晓自己日后竟被传作“身高十尺、体重五百斤”之神将，“火炼金刚”一般的人物，不知二位将军本人当作何感想。
　　（至于二位将军排名，谁先谁后，不过依后记流言出场顺序而列，万不可因此争论。否则……两位将军怕是又要在新庄堡桥头再打一场了。喵——(=￣ω￣=）

　　抱月乌骓：原来……我竟是龙，嘿嘿。
　　沉蛟矟：我读shuò。（小声、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