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柒章：洺水之占 太宗‘我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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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郜宸烨已进入贝州，兵锋正盛，他要先下贝州，再取魏州——只要拿下贝、魏两州，蔡元奎的水上粮道便彻底断绝，在西边的洺州，困也能把它困死。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有件事让他很是焦心。
——麦良丢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郜宸烨起初只当是乱军之中走散了，撒出数拨斥候去寻。一日过去，没有音讯；两日过去，全无消息，三日……德州、贝州一线翻了个遍，连俘营和死人堆都一一验过，就是不见人影。
一个大活人连着他的马，就这么凭空从贝州地界上消失了。
“再找。”郜宸烨坐在大帐内，烛火只映亮他半边脸，一阴一阳，明暗各半。他语气平静，甚至听不出怒意，可营帐中众人却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沉沉袭来，逼得每一个人胸口发紧，喘不过气来。
麦良虽然丢了，可战争的脚步却一步也不能停。在郜宸烨虎狼之师的碾压下，贝州弱城很快便被收复。然，炎晋大军并未多作停歇，便兵锋南指，直逼魏州。
魏州地处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的冀豫平原腹心，紧扼漕运命脉永济渠。往西锁太行隘口，往东控山东，往南通河南，往北蔽中原——四方咽喉，系于一城。古来便有“得魏州者得河北”之说，既得了这个“天下之脊”的赞誉，那注定了它就是各方势力拿命来填的靶心。历代据河北者，无不拼死加固此城，城墙一年比一年高，壕沟一年比一年深。
蔡元奎自然比谁都清楚此处要害。他本欲亲率大军北上驰援，可人被郜宸珃死死缠在洺州，分身乏术。急怒之下，只得拨出万余精锐，交予右领大将军曹谌，命其星夜北上，与蔡元昴里应外合，拦住郜宸烨。
魏州城城防之坚，也确实对得起这份看重。墙高壕深，城分两层。外围是包裹民居与市集的大型“罗城”，屋舍鳞次，巷陌交错。即便外城被破，凭借已颇具雏形的“内城墙”与储粮，内城仍可闭门自守，继续死撑。郜宸烨只远远望了一眼，就知道这城硬攻不得，徒耗人命。
他遂定下“围点打援”之计：只将大营扎于城外，截断往来道路，围而不攻，另设伏兵，专侯魏州城守军出城运送粮草辎重，伺机截杀。而曹谌所部一路急进，抵达城外后，两军便在魏州城外围拉锯，今日你杀我一支斥候，明日我劫你一队辎重，摩擦不断，厮杀日日皆有。
两边谁都还没亮出真正的底牌，可魏州城外的官道、田埂、浅河，已经处处是伤兵与伏尸。
这边，魏州城被郜宸烨近两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陆路粮道尽数截断，就连永济渠也被他牢牢攥在手里，漕船过不来，运路彻底断了，莫说一颗粮食，就是一只野雀都难飞进去。西北方向，曹谌率军试图牵制烨军，却同样被郜宸烨死死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并非单靠兵力压制。
郜宸烨在北疆带兵多年，对骑步协同早已驾轻就熟，尤其清楚如何将不同兵种、不同兵器的长处彼此衔接，使其威力层层叠加。加之他麾下步兵本就装备精良，步阵之中，床弩、步弩交错布置，先以远程强弩压制敌军阵势，逼得曹谌的兵不是缩在盾后，就是四散避箭。而阵脚一乱，轻骑便从两翼切进来，马弓放倒一波，横刀再扫一轮，把远程打出的优势，变作实打实的战果。
相反，若是曹谌想以骑兵冲阵，迎面便是密集弓弩阵；想避开弓弩阵绕击，四周又有烨军轻骑游弋截杀。骑兵一旦突入不成，转眼便可退回步阵之后，借弩阵与陌刀阵遮护，重新整队；而步兵展开、推进之时，又有轻骑在外围巡弋侦察，提前截住可能袭来的骑兵。
骑兵为步兵开路、遮护，步兵则为骑兵托底、收势。两者彼此咬合，进可攻，退可守，形成了一座机动性极强的“移动要塞”。
曹谌几次试图寻找破绽，都被郜宸烨这步骑交替的打法生生按了回来，像陷进泥潭，越挣越深，半点法子也没有。
这一套，他在北边打老仗时便已用得烂熟。
至于截道毁粮，更是如此。
轻骑凭着马快，专挑敌军辎重、粮队和落单斥候下手，得手便走，绝不恋战；步军则控制住关键道路与渡口，替骑兵封住退路，也防着敌军骑兵反过来追击。如此反复，蔡军的粮道一段段被咬断，援军一批批被拖住，魏州城中的粮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数万大军围城，就不急着攻城。
郜宸烨打的就是明牌：不攻城，不硬拼，就卡死你的路，烧光你的粮，把你全线拖垮。反正他精骑马快，烧一趟粮草不过半日功夫。何必让自己的人马拿血肉去撞那魏州高耸的城墙？
他只需稳稳当当地磨下去，以极大的耐心一点点消耗，便能慢慢磨断蔡军最后一口气。双层坚城又如何？墙再厚、层再多，终究也挡不住饥饿——人饿到最后，总不能抱着城墙啃吧。
这日，郜宸烨方带人从战场上回来，满身满甲的血污泥渍。他抬手取下头盔，正要掀帐而入，莒长雍却也恰在此时匆匆赶来，两人几乎撞了个满怀。
便在这一错身的功夫，郜宸烨腰间玉带不知怎地一松，带扣上一块玉饰“当啷”脱落下来，随即滴溜溜滚了出去。它竟一路越过帐中铺设的毡毯，不偏不倚地滚到了案桌旁、插着堪舆图的竹筒脚边，转了两圈，恰好卡在那里，立住不动了。
莒长雍倏然顿住脚，探头定睛看了一眼那枚玉饰，随即又抬头望了望帐外天光，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掐算起来。
玉饰为上卦。
玉，石之精，属艮——艮者，山也，为止，为阻。艮卦数为七。
坠落方位，西南。
西南属坤——坤者，地也，为土，为堤防、承载、壅塞之象。卦数为八。
今日午时，午为七。
上卦七，下卦八，合时辰七——七加八加七，得二十二，除六，余四。
四爻动。
□□爻辞云：剥床以肤，切近灾也，主凶。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竹筒里的卷轴，问道：“殿下，这竹筒之中，所置何物？”
“堪舆图。”
郜宸烨一边看着他掐算，一边开始解手上的护腕。
莒长雍眉头猛地一皱。
堪舆？
——山在上，地在下，山地剥动之剥卦。
就在此时，郜宸烨抬手将刚刚取下来的头盔夹在了臂下。
莒长雍的目光落在那头盔上，神色又是一变。
胄属金，主兵戈、杀伐，落之——
午时三刻乃丙午烈火，阳气孤悬，正是盛极将衰、外固将解之象。阴气已悄然滋生，急变与肃杀交叠并举。
剥卦五阴剥一阳，杀气加持，上九孤阳将陨——此为将星陨落之象。
他抬起眼，神色已是一派肃然，脱口道：
“糟了。殿下麾下，有将星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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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人一败之后，蔡元奎退回城中，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自己带大队人马与苗弋在列人厮杀，郜宸珃那机关算尽的崽子竟然没带人来偷袭洺州城，极为不合理。
除非——他手里根本没人。
蔡元奎猜对了。
他猜到了郜宸珃兵少，却没猜到已经少到六千不到。
他只凭一招“战术威慑”，便硬生生拖住了蔡元奎。他靠嘉年关一战积下的威势，硬是把这六千不到的人马伪装成了十万大军。
可郜宸珃的麻烦同样不小。
他在狗山与蔡元奎对峙近两旬，洛宸的援兵却迟迟不到。他料定，后方一定出了岔子。援军必是被截住了。他不得不趁蔡元奎还没彻底回过味来，让苗弋带了一千五百骑南去打援接应，以防自己稀里糊涂被蔡军从卫州方向冒出来的人包了饺子。
此前派去洺水城的一千五百骑，加上列人折损的一千余骑，如今手里的兵马已经所剩无几。苗弋又带走一千五，这一拆再拆，手中可用之兵，连上步甲，还不足六千。更要命的是，其中还有几千人刚刚从列人之战中回来，疲惫不堪，根本不可能立即投入下一场恶战。
郜宸珃是真的无人可用了。
只能硬撑。
等蔡元奎彻底想明白“郜宸珃没兵”这回事时，已近八月底。
郜宸烨又在贝、魏两州对他虎视眈眈，这粮草眼见就要见底，他不再犹豫，尽起洺州两万余众，倾巢而出，再攻洺水城。
洺水城四周环水，蔡元奎命人于城东北筑起两条甬道，直逼城下。
郜宸珃无奈，只得带上手中所有家当引兵去救。
这一次，在这大平原上，双方的兵力差距已经不是战术能够轻易弥补的了，乃是真真切切的兵力压制。
蔡军凭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层层推进，将炎晋援军死死挡在外围，郜宸珃几次试图突破，都被硬生生压了回来。
洺水城保不住了。
安世廓在城头发旗语向外面求救，信号急得几乎乱了章法，意思很明白：再不撤，全军覆没。
郜宸珃不能再大量减员了，尤其是那批精骑。为了保住安世廓手下的一千五百精骑和李去惑残部，他决定打一次局部反击，强行撕开蔡军围城阵线的一个缺口，接应城内守军弃城突围。
最危险的那一道口子，自然要有人去撕。
任通站了出来。
理由很简单。
“回二殿下，彭安侯麾下左统领王敬，是我姐夫。当年还是太子殿下保的媒。我不能让我姐守寡。”任通说得轻松，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里面有我二弟！”任通身后亲卫里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还有我大舅。”
……
这些人，都是跟着郜宸烨在北疆一路杀出来的老卒。在嘉年关，他们见过血，拼过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精锐。此战之前，他们本要随郜宸珃回澧京加封受赏的。
洺水城下，任通带着这两百精骑如楔子般逆向撞入蔡军阵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安世廓抓住这一瞬，带人领着李去惑残部，拼死冲出包围圈。
临走前，任通在乱军中竟撞见了王敬。
那情形像少年时在坊市里互相骂街。
“从小你就该叫我一声表舅老爷，你打死也不叫。今日爷爷来救孙子，也是应当应分的！回去记得给我补上！”
“叫你娘个腿儿！快走！”王敬一边挥刀挡箭，一边嘶声吼他。
“你敢骂你丈母娘！回去看我姐怎么收拾你！”
话音未落，任通已拨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杀了回去。
在他身后，那道血肉撕开的口子迅速合拢。
蔡军不是木头人。发现炎晋军要弃城突围，立刻疯狂调动兵力堵漏。任通作为断后，带着最后几百人反冲锋，顶在洪流最前头。安世廓是撤出去了，可他自己和那百余亲兵，再没了退路。
他原本是去救人撤退的。
结果自己却被死死困在那座已经失去防御价值的洺水城残骸里。
最终，任通鏖战脱力，身上插满了十余支矛戟，立于残墙之下。
壬辰日，丙午时。
而城外围，郜宸珃同样杀到了绝处。
为了替城中守军制造突围的机会，他亲率一队人马在外围强攻，试图吸引蔡军主力。不料冲杀得太深，竟脱离本队，身边只剩麦良一人。
偏偏就在此时，他□□菟子骢被一箭射中要害。
麦良滚鞍下马，拔箭，此时这马已被射了四五箭，他只一摸马的伤口，便知不行了。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飞金骠拉到郜宸珃面前。
“殿下上马！”
郜宸珃咬牙看他：“你呢？”
麦良已经转过身，在飞金骠身侧抽出精钢槊，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砸出来：
“你快上去，某来开路！”
说着，他提上精钢槊在马前步战开道，郜宸珃便在马上引弓急射。麦良一槊接一槊地劈杀过去。后来，那槊锋杀人都杀得卷了刃，他便索性抡起一对金瓜锤，生生凭着一身蛮力，硬是给郜宸珃砸出一条血路，把人送回了本部。
徐玉那边，同样战况不容乐观。他带着仅剩的四千余骑拼命死战，反复冲杀，从天光杀到天黑，终于不支败退。
洺水城，丢了。
郜宸珃却没走。
当夜，他陈兵城外，与蔡军隔水对峙。两岸火把在夜风里摇曳，照得河面忽明忽暗，像一条缓缓起伏的黑鳞。
双方都已筋疲力竭，只得各自休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蔡军斥候来报蔡元奎：“大王，洺水河一夜之间落了一半。应是深秋枯水，人马淌水可过。”
蔡元奎听后反倒起了疑心——郜宸珃会不会乘机淌水来攻。
于是追问：“郜宸珃那边有何动静？”
斥候又报：“炎晋军那边暂无动静，只望见晨食炊烟，应是昨日力战，人困马乏。”
蔡元奎站在河边望了半晌。
对面的炊烟稀稀疏疏，营中旗帜不乱，却没有大动的痕迹。他心说：郜宸珃所剩人马已不足五千，自己手里还有两万余众。若能一举过河，将其绞杀，从此永绝后患。
机会稍纵即逝。
“传令，渡河！”
万余步骑踏入河中，马蹄踩碎水面，搅起黄泥。深秋的河水本不剩多少，人马淌着水，推推挤挤，向对岸涌去。
也就在这时——
上游传来一种极沉的轰鸣，起初像是闷雷，随后越来越近。
此时，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所有渡河的兵卒几乎同时抬头，有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声音已经贴着水面压了过来。像万马奔腾，又像地牛翻身，整条河道都在震颤。
蔡元奎瞳孔骤缩。
“水！山洪！”
太迟了。
洺水城外的河道又窄又深，地势极低，根本不容大水向两岸分泄。那股憋了许久的水头顺流狂飙，如一条被激怒的泥龙，从峡谷中咆哮而下。等两岸的蔡军看清那堵白浪时，浪头已有一丈多高，狠狠拍进河道中间的人群里。
那一万余平原上无敌的铁骑，在狭窄的河道里，被狂暴的洪水连人带马卷走。重甲遇水，马匹受惊，泥足深陷。战马和铁甲，全成了最沉重的墓碑。
水面上，铁盔沉浮，战旗打旋，兵刃漂过，人喊马嘶瞬间被涛声吞没。
蔡元奎在岸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一声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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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或许忘了。
郜宸珃手里，除了那八千精骑，还有三四千在卫、相二州召集的地方守备和民壮。
他可从没让他们闲着。
早在旬日之前，其中数千壮民便已奉命潜入洺水上游峡谷，悄悄用巨型沙袋筑起了一道拦水大坝，只留一处引水口。为的，就是防备蔡元奎看穿他无人时的不时之需。
昨日发兵救援洺水城之前，郜宸珃早已派人把坝口堵死蓄水。随着引水口一点点缩小，封闭，两天的水量被死死憋在山谷之中，待时待命。
他以自己为饵，等蔡元奎看穿他的虚实，看到他兵少将寡。
蔡元奎吞饵。
天一亮，蔡军整军欲攻，郜宸珃下令：
“开闸。”
恰在此时，天降骤雨。
辰时，水至。
这一局，郜宸珃赢得极漂亮。而其代价乃是，下游无数的农田、村庄被瞬间冲毁淹没，无辜百姓死于水患、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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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前，魏州炎晋大营。
莒长雍抬起眼看向郜宸烨，神色已是一派肃然，脱口道：
“糟了。殿下麾下，有将星陨落。”
郜宸烨闻言一惊，解护腕的手停在半空，抬眸：“谁？在哪儿?”
莒长雍没有立刻答，重新掐算，细辨动爻。
“动爻居坤位，坤主西南。日柱壬辰，壬属阳水；辰乃阳土，内藏葵水，为水库。日柱两水相叠，无可更易。”他看向郜宸烨，“殿下刚刚卸胄解甲，剥卦者，剥落也，应于人身。如今人立壬侧——”他声音沉了下来，“洺水城下，任通。”
莒长雍顿了顿。
“此番恐已战殁。”
郜宸烨手指微微收紧。
莒长雍继续道：“然此卦所应，不止于此。”
他抬头，又望了望帐外西南方：
“地支辰，乃水库，持之，与天干壬水合流，本为‘壬骑龙背’之像，并无不妥。此时午火当令，火克水，水势虽旺，却蓄而未发。”
他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枚玉饰上：“而这玉，偏偏从坤位坠入艮、巽之间，又止于堪舆图筒之前。坤为土，艮为山，皆有堤防、阻截之意；玉属土而兼金，金生土，乃是填土而蓄。这土是另生出来的，实则乃是驭水。再加上这丙午烈火焙土，水势便得时得令而发，土堤必溃无疑。且‘任’字被生生剥去人旁，只余壬水，乃滔滔之象——是决水。”
郜宸烨眉峰一拧：“人为？”
“有人在洺水上游蓄水，以水淹城。”莒长雍转头，直视郜宸烨，“谋划已定，只待时辰而已。”
“更兼，明后日，天时有泽国之兆——”他指尖向地上虚点，“届时洺水恐有一劫，人祸在先天灾随至。”
郜宸烨眉间拧得更紧了：“应在何人？”
莒长雍最后看了一眼嵌立在竹筒边上的玉饰，一束光独独照在上面，在地上投出一道晶莹剔透的影环，犹如玉环冉冉而升，长长长开了。
他叹了口气：“此玉双环合相，立于土，乃升势，珃之喻也。”他抬眼，直视郜宸烨，“二殿下。”
“何时？”
“应在明日水象辰时。今日之卜，先应其人，再应其事。”
帐中彻底静了下来。
帐外风起，顺着帐门灌入，一阵凉意卷过。竹筒中卷着的堪舆图被风掀起一角，哗啦啦作响。
郜宸烨盯着那张图，久久没有动。
任通。
洺水。
郜宸珃。
三个名字压在一起，沉甸甸的。
忽然，郜宸烨快步踏入帐中，将头盔搁在案上，开口时声音极平：
“来人！”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加派斥候，双马，即刻去探洺州！”
谁知，当夜果真下起雨来。先是一阵急雨，后来又转成连绵不断的冷雨，打得帐顶“哒哒”作响，满地泥泞。
第二日之后，斥候陆续折返。
一骑比一骑狼狈。
第一拨斥候在洺水城北十里外便被水逼退。回来时人马尽湿，马腿泥浆没过膝弯，雨水顺着甲缝往下淌，报说前方一片汪洋，官道尽没，雨落下来打在水面上，白茫茫望不到边，不知深浅，不敢再进。
第二拨人回来得更快。他们顶着雨在土坡上望见远处大水漫过来，水面上漂着梁木、草席、死猪，还有不少泡胀的人尸，有男有女，还有不少蔡军、突厥人尸首，顺着水势往东漂。斥候队长嗓音发紧：
“是决水。有人在上游扒了堤，把洺水放出来了。再加上这两日天降大雨，水势极大，城东赤泽横流，田地、村落全淹了。末将还想向西进，去探探永年镇的情况，可这雨一直不停……水还在涨，根本过不去。”
帐中将领无不色变。
这时，帐外有人小跑进来，神色古怪地报了一句：“禀殿下，医营那边……小五请令，说他有法子过水。”
郜宸烨抬眼：“他？一个医营小兵，能有什么法子？”
那小校迟疑片刻，硬着头皮回复：“他说……他有一辆——车，檀医正给的，能涉水。”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积水映着余晖，整片原野湿漉漉地泛着光。
忽然，一抹幽蓝微光自远处掠来，一辆古怪的小车贴着地面疾掠而过，车身离地数寸，水洼中的积水被高速掠过的气流卷向两侧，在暮色中飞散开来。
“小五！”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站在了檀玄同身前。这小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刚一站定，鼻血“刺溜”一下从鼻孔里流了出来。他用袖管随手一蹭，抹得满脸是血，却还憨憨地冲檀玄同一笑。
“檀医正，额回来咧。”
檀玄同见状吓了一跳，忙一把抓起他手腕探脉。原来只是生物能消耗过度，问题不大，这才松了口气，顺手替他止了鼻血。
“好小子，干得不错。”她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吧，殿下等着你呢。”
小五这才转身入帐。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捧着，递到郜宸烨面前。
郜宸烨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
任通已殒。
洺水浸城。
莒长雍却于此时开口，神色淡然，语气中却也添了几分少见的郑重：“殿下，天命虽难逆，人事却可先备。卦象已现，占卜之真意，不在逆天，而在顺势。如今水患已成，洺水历劫，吾等即已窥得天机，便当尽力救人，而非坐视灾祸。”
他向郜宸烨一拱手，续道：“莒某愿领粮草、医营一部南下，往洺水安民救灾。”
郜宸烨闻言，眉间阴云稍散，当即应允：“甚好。孤予你五千人马辎重，再配医营一部，南下洺州，专司救灾安民事宜。即日起，封你为洺州救灾安民使，统领救民调配诸事，授专权，沿途州县皆听你调度。”
莒长雍领命欲去，忽然瞟见垂首立在一旁的小五，又抬眼看了看郜宸烨，脚步一顿，竟又转身回来。
“殿下，莒某另有一请。”
“讲。”郜宸烨正色看向他。
“殿下可否将小五指于莒某麾下？此番南下，洺水一带水退之后必是泥泞难行，这孩子腿脚快，办事也机灵，我正缺这样的人手。”他说着，抬眸看向郜宸烨，眼眸微微一敛，带出几分促狭的意味。
“他故意的……”郜宸烨耳尖微微一红，已然明白莒长雍是在打趣自己，面上却仍旧平静如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准！”
小五却是一脸懵，呆呆地看了看莒长雍，又看了看郜宸烨，显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天，救灾队便动了。
莒长雍先调粮草，再点医营、护卫军，又命人飞马将洺水下游各县的村落、渡口、堤岸与高地逐一查明。次日天未亮，他已带队南下，凡可抢运的粮食物资，立即转移囤积；又命人搜集船筏、木料与干粮，将伤寒药等常用药材一并备足，样样安排妥当，分派下去。
抵达洺水城后，救灾诸事随即铺展开来，兵先入，粮医随后跟进，各队依次分赴受灾乡里。能救者救，能迁者迁，能渡者渡，沿河各处高地尽数设下临时安置之所，船筏昼夜往返，将被困百姓一批批转运带出。
至于灾后饮食、饮水与公共卫生，则依檀玄同早先所拟的防疫十策严格执行，也因此避免了不少灾后疫病流行所带来的麻烦。
这场水患来得快，退得也快，田地毁了，房舍没了，可水退之后，有人替他们看病救人，教他们如何取用净水，如何防疫避病。救灾的人来得快，防止了灾后暴乱以及大规模疫病的流行，有效抑制了灾难的进一步恶化。村子虽然没了，人却留了下来，待水势彻底退去，人们便陆陆续续从避难处返回村里，在残垣断壁间重新寻着自己的家。
不久之后，救济粮也运抵各地。与此同时，郜宸烨的太子令一道送达，凡受灾的炎晋子民，皆可前往县衙登记，可向朝廷借秋粮补种，免息，来年秋收之后再偿还本粮；灾区徭役则一并全面减免。
这时候，人们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往下落了些。
原来水退之后，并不是只能等死或出去逃荒。而是有人管、有人帮，又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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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数日，洺水那边的战报传来。蔡军在洺水河被天水沉溺，主力溃散，蔡元奎腹背受敌，大败而走，匹马单枪，连夜遁入西山，不知所踪。
洺水这一败，如山崩，牵动河北道全境，魏州也随之军心涣散，很快败下阵来。炎晋大军碾压河北道势如破竹。
自此，河南河北两道归一大统，炎晋问鼎中原已成定局。
其后他郜宸氏兄弟两又生出何种恩怨乃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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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流言十二
自洺水一战后，坊间便生出好些稀奇古怪的流言。
起初，不过是几个逃难的百姓聚在道旁闲谈。说起蔡军，免不了抱怨几句：蔡元奎兴兵作乱，逆天而行，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如今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这才降下这泼天洪水，一夜之间把他的人马冲了个干净。
这话本是无心之语。
后来却越传越邪乎。
茶楼瓦舍，街边走卒，人人都在说。有人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亲历瞧见一般：
“你们不知道，那蔡元奎哪是什么凡人？是地狱鬼火里逃出来的罗刹转世！这辈子投了反贼胎，专来人间重燃战火、涂炭生灵。那日在洺水河上，正撞上辰龙正神，水火相克，当场就斗了起来。后来惊动了上天，这才降下暴雨，助那龙神收了这鬼刹！”
“对对对！所以那天淹死的，全是蔡军的人！”
“你这一说，俺也想起来了，就是这么回事！死的都是蔡军和他搬来的突厥骑兵。遭天谴的！人家炎晋军怎么一个没淹着？”
“他还叫了突厥人来？”
“对啊！”
“突厥人不是专抢咱们中原人的么？他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可不就是！所以说他是恶鬼转世，专来祸害咱中原的么！”
也有人小声插一句：“不是说是决堤么……”
“哪有！就是天谴！”
“还是炎晋朝廷好。开仓放粮，给药治病，还给咱们指条活路。”
“这还不算什么。俺魏州的四表叔他三婶的外侄儿，说那太子帐下有个什么‘病儿营’，但凡是伤兵，不管是蔡兵还是炎兵，都救。送进去，死了的都能医治得还魂活过来，可神了！”
“谁都救?还能还魂?”
“不然战场上刀子长眼啦，绕着人走?花家婶子那二小子伤成那样还能活着回来，你以为他咋活的?还不是入了人家——那营。”一个人神神秘秘，挤眉弄眼道，“嘘——花婶不让说!”
“那不就是天菩萨下凡济世么？阿弥陀佛！”
“可不是么？那火罗刹，能斗得过天菩萨？那不没天理了么！”
“对对对！是这个理。归了炎晋，才是正途！”
传到最后，连不知哪一日、也不知出自谁口的几句话，也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逆天者，天必罚之；得民心者，天必佑之。”
是真是假，无人说得清。
只是大水过后，洺水两岸的人像避讳恶鬼一样，尽量不提蔡元奎的名字，怕又招来水患。偶尔有孩子问起，老人也只摆摆手：
“天收的，小孩子莫问。”
三只猫路过，蹲在墙根听了半晌，忍不住“啧”了一声：
“网络谣言就是这样兴起的！”
旁边一个啃着糖饼的小孩抬起头，满脸茫然，忽然开口：“网络是什么？”
三只猫吓了一跳：“……”
那小孩眨眨眼：“是网住鱼的那个网吗？”
猫耐着性子解释：“网络像打鱼的网，不过……”
话还没说完，那小孩眼睛猛地一亮，拍手叫道：
“哦！猫网鱼？谣言是渔网打上来的！花猫网出谣言咯！猫造谣咯！”
小孩欢叫着一路跑远，那“猫造谣”的声音还在巷子里反复响起、回荡。
猫：“……”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柒章：洺水之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