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号平行“失控”——李建成、李世民河北河南道“实录”——》m12345m

3、第叁章：弃相保洺 秦王世民军

　　此时，郜宸珃早已班师回朝，南返途中。大军行至半途，北境、定州、郜宸烨胶东大捷、蔡元奎再反的军报全追了上来，看罢，沉默良久。他没有料到，两河之地竟会反复得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他撤走不过旬日，那些他亲手平定的城池，竟又换了旗帜。待他再度引兵杀回相州时，洺州局势已然翻覆。
　　九月戊辰，洺州土豪开城响应蔡元奎。元奎入城之前，先于城东南设坛告天，并祭告傅永年旧主之灵，随后方率众入城。此举既是告天受命，亦是祭告旧主，以承傅永年之志，更借其名号收拢河北人心。
　　消息传至军中时，郜宸珃仍清晰的记得郜宸烨那日遣书所告：“稳固为先，安抚为上，掐灭零散之势，使其无复燃之机。”
　　彼时战事初定，他只觉善后诸般事务繁琐无趣，兴致缺缺，便没有如郜宸烨劝诫的那样安抚、整顿新平之地。而是将政务打包，尽数交由地方官员自行处置，又遣回各路兵马，自己引兵南归去了。
　　他并非不知安抚之重。恰恰相反，他太清楚收拢人心、平定地方意味着什么。只是自幼身处宫墙之内，他早就见惯了那些围绕权力展开的争夺，厌烦那些早已被他看穿的笨拙手段。看着那些人如何笑着说反话、如何一句话藏尽三层隐意、如何今日结盟明日反目、如何阴阳怪气争斗撕咬敲骨吸髓——这些拙劣的手段，在他眼中如同稚子戏嬉。
　　“权力”会从试探、拉拢、结盟，一路走到羞辱、践踏、吞噬。它是他幼时的玩伴，可相伴久了，便觉乏味——倦了。
　　郜宸珃长至少年，心性变得愈发喜动，少有静坐之时。沙场之上，千军万马，局势瞬息万变，一念即可定胜负，沙盘推演……这些新鲜玩意儿成了他致命的吸引。越是险恶混乱之局，越能令他亢奋；越是无人可解之题，越能令他心情澎湃。那样新鲜的极限游戏，才配得上他那颗停不下来的聪明脑袋。
　　“危险？很好，终于有点意思了。”
　　在沙场上见血，任由那腥甜的血气与生死一线的刺激直透魂魄，令他无比享受；坐在一张呆板的长案后，听一群人绕着弯子说些降智的废话，他哪里忍受得了？他跑了，去找那新鲜玩意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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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不想，正是这一念之差，给了蔡元奎可乘之机。
　　九月戊辰，蔡元奎入城以后，以洺州为都，改元天造。朝廷制度，悉复傅永年旧制。他任范原为左仆射，董堪为兵部尚书，曹谌为右领军，征崔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旧日文武，皆复其位。施政用法，大抵承袭旧制，然用兵决断、攻战之勇，尤胜于前。
　　数后，蔡元奎率军南下攻取磁州，擒刺史房晃，右武卫将军张士贵突围而走。又东取贝州。不过月余，傅永年残部已尽数归于蔡元奎，河北大半故地重新落入其手，顷刻间再起风云。
　　郜宸珃接到急报时，已至怀州。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连夜点起本部人马，星夜兼程，北上平叛。然而等他赶到卫州，蔡元奎早已抢先一步拿下相州。两军隔河相望，狼烟对举，谁都知道，这一仗躲不过去。
　　然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蔡元奎并没有选择在相州与郜宸珃硬拼。
　　他退了。
　　蔡元奎主动放弃了相州，迅速退出安阳城，主力尽数收缩，沿洺水一线北撤，直奔洺州。
　　相州城几乎是空着手交到郜宸珃手里的——郜宸珃进城的时候，城中府库全被搬空，百姓惊疑不定，唯有一面蔡元奎留下的旗帜，歪歪斜斜插在城头，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郜宸珃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清楚：这个对手，比傅永年难缠十倍。
　　蔡元奎退守洺州，不是怕，是算——其因有四。
　　其一，这一退，看似将刚刚到手的相州拱手让人，实则却是蔡元奎权衡再三之后，出于战略考量的最佳选择。
　　蔡元奎很清楚，现下他在河北是声势正盛，麾下人马更是如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可真正能够称得上百战精锐的核心兵力，始终有限。如今数万之众的声势固然骇人，其中却有相当一部分是战乱之中临时招募的河北民壮，甚至还有刚刚放下锄头便拿起兵器的乡勇。
　　人多，不等于能打，更不等于能打胜。
　　他队伍里有一部分义从壮丁甚至甲杖不齐，不懂阵法，打顺风仗还能一拥而上，一旦陷入军事对决，便是一盘散沙。而郜宸珃的手里的，却是炎晋最精锐的轻甲骑兵与重型远射弩兵，是炎晋沙场上真刀真枪磨了数年的精兵强将。尤其是在嘉年关一役，以三千破十万之战绩，斩傅永年于中军大帐之中，那士气必然如日中天，战意正炽。若在相州这种四野平旷、无险可守之地与之决战，无异于拿自己仓促拼凑起来的人马，去投撞炎晋最锋利的刀刃。
　　所以他退。退到了洺州。
　　而弃相保洺的原由，此乃其一；独择洺州而非别处，却又另有一层算计——乃地势，此其二。
　　洺州四面环水，洺水、滏河交汇于此，形成了两水守一城的天然优势。城池尽建于湖泽湿地之中，外有宽达数百步之深的沼泽环绕，沼泽芦苇连绵迷离如海，港汊交错。炎晋重骑至此，无从列阵冲锋；强弩平射撕裂阵型之威，亦尽失于水道蜿蜒之间。
　　而蔡元奎最不缺的，便是熟悉这片土地的人。他们知道哪一处水浅，哪一处泥深，哪条道路能够通行车马，哪片芦苇荡后面藏得下数百人马——那是他们从小抓虾战鱼再亲切不过的游戏场。
　　他退守洺州，正是以己之人和地利，废敌之长技，好比良弓钢叉入泽，矢劲锋力尽失。
　　而真正让蔡元奎下决心后撤的，乃其三——粮道。
　　他退守洺州，把郜宸珃引进相州。那就意味着郜宸珃的大军要向河北腹更进一步，可他每往北走一步，身后的粮道便要跟着向前延伸一分。就算郜宸珃粮草充足，也需从关中、洛宸渡黄河而来，千里转运，车马辚辚，全部暴露在冀豫平原的旷野之上。本地人，哪条路通哪座桥，哪片林子能藏几百骑兵，同样是闭着眼睛都摸得清。到时候蔡元奎只需让轻骑四出，昼伏夜袭，不跟郜宸珃的主力打，专盯着运粮队下手——割上一刀就跑，十天半月下来，郜宸珃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填不满前线的无底洞，迟早熬死在洺州城下。
　　更何况，他还有另一个不得不防的人。
　　乃是最后一因——郜宸烨。
　　此时此刻，这位赤口太子必然已经在东北方向调集兵马。他的狠辣，让蔡元奎不得不及早提防。一旦郜宸烨大军齐备，便会率军南下，直插洺州腹心。届时，将会陷入南有珃堵门、北有烨掏家的两难境地。洺州便会彻底陷入腹背受敌的死局。因此，蔡元奎必须在南线以洺水锁死郜宸珃主力，以便迅速调集精锐，腾出机动兵力，在其未及之时，于河北腹地狙碎郜宸烨。到时候，郜宸兄弟南北不能相顾，他便有了逐路击破的机会。
　　蔡元奎这算盘，一颗一颗拨得清清楚楚。
　　另一头的郜宸珃，也在相州府衙内细细盘算。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手里的牌并不宽裕。出澧京时，他本部不过三千五百骑，嘉年关一战折损数百，如今还能随他再次北上的，不过两千出头三千不到。郜宸烨原是留了幽、齐、兖数万兵马于他，可相州初定之后，他觉得局势渐稳，便只留了其中八千精锐，准备随他回京轮换、封赏，其余大部则遣归各州，于原籍论功封地行赏。谁能想到，不过月余，河北局势便骤然翻转。
　　如今再看，他手中真正能够随时调动出征的兵马，拢共不过一万出头。就算这万把人个个以一当十，可此时的蔡元奎，那可是登高一呼，旬月之间便可啸聚数万之众的人物。
　　郜宸珃可不蠢。
　　他心里清楚得很，平原决战，人数从来不是可以轻易用精锐二字抹平得了的——列阵平推，人少等同于送死。
　　所以就在调兵北上的那一日，他已经向洛宸方向发出急令，命一万精兵火速北上增援。
　　援军未至之前，他万不能露怯。于是，一面在洺州城西北、背靠太行山的狗山依势立营，深沟高垒，与蔡元奎隔水对峙，打起设围防守之战。
　　——谁先冲河谁是孙子！
　　郜宸珃另一面紧征调卫、相二州的地方守备和民壮，将能抽调的人手尽数编入军中。营盘越扎越大，旌旗越立越多，隔水远远望去，倒也颇有大军压境之势。
　　很快地，也不知从何时起，更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传，河北各处竟传扬开来——炎晋十万大军，已经压至洺州城下。
　　至于这“十万之众”真正有多少，便只有郜宸珃自己心里清楚了。
　　而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在援兵到来、郜宸烨南下合围的决战之前，决不能让蔡元奎的日子过舒坦了。
　　于是，他把目光从洺州城这座水城移开，转向了蔡元奎的身后。那里，有一根若隐若现却日夜搏动的血管。
　　——粮道。
　　营帐之中，郜宸珃摊开河北堪舆图，他的手指沿着河渠一路向东，最后停在了一处名字上——洺水城。
　　兵书有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蔡元奎盯着他的粮道，他自然也在盯上了蔡元奎的。
　　蔡元奎既然把根基重新扎回洺州，那么他麾下数万大军势必屯驻永年，吃喝嚼用，每日所耗惊人。
　　永年镇这地方，西面紧靠太行山麓，东侧直接冀州平原，粮草来源无非两条路：
　　一条是北线，从邢州、赵州陆路南运，沿太行山东麓官道推下来，全靠牛车民夫肩挑背驮，运力低得可怜，遇上战乱年月，粮还没到永年，运夫自己就先吃空了一半；另一条则为东线，从贝州、魏州沿永济渠水路西运——这是真正的大动脉！千万石的粮米，由舟船载着，顺着后齐大运河的水流，轻轻松松就能送到洺州城下。
　　而这条水路最要紧的咽喉，便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洺水城。
　　郜宸珃站在狗山营中，披着夜色望向东北方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传徐玉、苗弋、任通，速来吾帐中议事。”
　　那一夜，狗山大营里的灯火亮了很久。

　　次日，九月癸酉，郜宸珃穿戴整齐，正在帐中等着二人点兵，营外却忽然传来急报。丁钾匆匆入帐，禀道：“殿下，洺水城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递降书。”
　　郜宸珃怔了一瞬，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随即道：“快请进来。”
　　丁钾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人入帐。
　　只见来人中等年纪，一身的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入帐后连气都未喘匀，便撩袍跪下，双手捧上一封书信。
　　“殿下，某乃李氏管事午炳。我家主人李去惑，愿率洺水全城归降炎晋。”
　　郜宸珃见状，并未遣人去接那书信，反而起身快走两步来到那人近前，俯身托其臂，亲手将人拉了起来，神色恳切：“午管事快起，不必多礼。小王年轻，不谙河北旧事，乍闻此事，实在有些不明其理，还请午管事细说一二。”

　　午炳连忙欠身，恭敬着抱拳道：“殿下莫疑。我家主人李去惑乃是洺水本地人士，后齐末年，他见乡里困苦，便聚合同乡坞堡甲士，起兵投了郑公。后来郑公败亡，又随了永年大王，但与那蔡元奎并非同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主人常说:‘某等当初举义，不过是见乡里百姓活得艰难，想着总该替他们寻条活路。可郑公去了，来了永年大王；永年大王去了，又来了蔡元奎。名头换了一茬又一茬，说是为了乡里，可该上的供没少，该服的徭役还是那些，百姓肩上的担子，也从未真正轻过。’”午管事苦笑了一声，“说到底，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头上压着的，依旧是赵郡李氏那些老爷们。日子实是看不到头。”
　　午炳声音缓了下来，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不过，炎晋近来在齐、兖诸州所行的新政，我家主人却早有所耳闻，觉得……确实与从前不同。只因我家舅爷如今在提六月提大总管帐下当差，许多事情比旁人知道得更真切些。主人听了那些事情，思量了许久，觉得与其再替蔡元奎守下去，拿自家人性命替旁人作嫁，不如另寻一条路。”
　　“只是此前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午炳抬起头，看向郜宸珃，“如今得知殿下驻军狗山，主人便觉得，时机到了。于是，主人前脚刚控下洺水城，后脚便遣老仆赶来送信，请殿下入城。洺水城上下，愿尽归炎晋。”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竟带出些哽咽之音：“只求殿下入城之后，能保全洺水乡里，莫使城中百姓再遭祸乱之苦。”
　　帐中沉默了片刻。
　　郜宸珃这才接过书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眸望了望案上的地图。那条自东而来的水路，此刻正静静铺在贝、魏与洺州之间，洺水点于其中，格外显眼。他昨夜还在筹谋如何硬拔洺水这颗钉子，如今竟有人亲手拔了来送他，何等幸运。
　　郜宸珃收起书信，伸手拍了拍那管事肩臂，不轻不重、温热有力，一脸肃然道：“午总管放心，小王定不负洺水百姓。”随即宣布：“李去惑献城有功，即日起授洺水守备，仍掌本城兵马，原属僚佐一仍其旧，军务民事悉听调度。待河北事毕，随本王返京，李守备一众人等另行叙功嘉奖。”
　　说罢，转身下令：“传彭安侯安世廓。”
　　安世廓应声入帐，甲叶碰撞铮然作响。
　　“彭安侯，吾令你率精骑一千五，持本王手令，即刻赶赴洺水，与李去惑、李守备合守城池。”
　　安世廓抱拳：“末将听令！”旋即转身大步出帐。
　　片刻之后，帐外响起集结的号令与马蹄踏地的闷响，一千五百精骑如一股铁流，自狗山大营中分流而出，卷尘北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郜宸珃回到案旁，这才将李去惑手书展开细瞧，此时他的嘴角方才扯出一丝微浅的笑意，然后他将信重新封好，压在舆图上洺水城的位置，手指轻快地叩了两下。
　　这一回，案上的地图已经不再是一张等待筹谋的战图。那条蜿蜒的河道上，洺水城那个原本需要强行撕开的缺口——竟在无声无息之间，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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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壹：流言十
　　城东小李庄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村民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围着两名路过讨水喝的兵卒打听消息。
　　“听说炎晋的大军到了狗山。”
　　“来了多少？”
　　“少说两万。”
　　旁边一个军卒嗤了一声：“两万？俺去南边看过的，光骑兵就黑压压一大片，后头还有步军，营帐从狗山一直扎到洺水边。”
　　“那得有五万吧？”
　　另一个军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额听说，五万只是前军。说是炎晋那小王爷还从洛宸源源不断调了老多人来。”
　　一乡民立刻接话：“对对对，俺表哥才从南边回来，说泽南那边，狗山附近全是营帐，白天望不到边，夜里灯火照得半边天都亮了。还有人不断往里进。”
　　村民们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卖豆腐的老汉咂了咂嘴：“俺去城里卖豆腐时，也听城里人在传，说狗山后头还藏着好几万没露面呢。”
　　“没露面的也算？”
　　“怎么不算？打仗还能把家底都摆出来？”
　　“那……怕不是有十万？”
　　“二十万也保不齐！”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当天下午，小李庄这新闻便传进了洺州城——炎晋十万大军已在狗山连营，漫山遍野黑鸦鸦的都是人，马蹄声夜里都能传到洺州城下。
　　“二十万？太吓人了，没那么多吧？”
　　“怎么可能，没那么多！这个我知道！我三姑家表婶的三小子是被炎晋抓了又逃回来的，据说他在那边营里，无意间听那边有个姓徐还是姓余的将军点兵点过的——十万三千五百零八个。”
　　……
　　至于这十万大军究竟是谁数出来的，后来再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