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号平行“失控”——李建成、李世民河北河南道“实录”——》m12345m

2、第贰章：士族豪杰 自魏晋至本

　　而在此之前——
　　八月十六，郜宸烨接到李铉急报：突厥席卷北境，定州空虚，臣仅有守备步兵三千，恐贼骑乘隙南下，请速援。铉惶恐顿首。
　　郜宸烨阅信之后，心中已知战局凶险，七月相州一战走脱蔡元奎，此人必北投突厥。此时若引胡骑南犯，以骑兵之速，定州恐难撑至援军到达。他不敢怠慢，当即连下数道军令：一，拜徐来为定北大将军、沧瀛定三州兵马总管，急赴沧州，统率沧州诸军西进，速援定州；二，严勒朔、代、蔚、幽四州各镇死守边塞，钉死骨咄，无太子手谕，不得擅离、不得南援半步。
　　随后各地战报如雪片般传至。蔡攻定之报尤急，一日数至。郜宸烨亦清醒地意识到，定州终不可守。然而，李铉每多守一日，便为河北诸州多争一分制备之机。
　　于是，他快马再谕徐来：收复定州，断蔡北归之路；定河北北境各州，保幽燕北疆后防，许临机专断。
　　又调齐、兖诸部精锐，郜宸烨亲率，昼夜兼程，直扑邢州。他深知，蔡元奎绝不会久守定州。此人志在洺、相，此处才是其根基最固之所，亦是傅永年旧部最众之地。郜宸烨清楚，此时不可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他必须在邢州截断元奎南归之路，使其东山再起的幻梦胎死腹中。
　　同时，他又遣快骑传令相州，命郜宸珃率军严控洺、相，择机北上会剿。
　　而此时远在定州的李铉，早已战死城中。也正因他率全城军民拼死坚守这五日，恒州、易州、得以及时整备，使河北道北部不至全线崩颓。
　　然而这场时间争夺战，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蔡元奎继续扩张，在连下瀛州、深州后，八月庚申，陷冀州，杀刺史曲棱。续而挥师南下，于下博大破淮安王郜宸𤤊。兵锋所指，沿途州县望风披靡。元奎遂传檄赵、邢二州，其故将旧部闻讯，争相诛杀炎晋官吏，开门以应。旬日之间，元奎麾下已聚众至五六万，声威大振。河北诸郡，为之动摇。
　　郜宸烨虽有前瞻，及时调兵布防，奈何蔡元奎叛军之速，远超他所料。待郜宸烨至齐州时，邢州已然开城降敌。好在兖、齐各路兵马皆已会师，诸将部曲齐集，军容鼎盛，即便失了先机，亦足以与蔡元奎决一胜负。
　　然而最让郜宸烨心头笃定的，还不止这三军之盛——早在他们抵达齐州之前，提六月便已从诸州筹措粮草辎重，星夜运抵，屯于齐州仓廪之中。大军入城之日，粮秣军械一应俱全，押粮官兵配制妥帖，无一疏漏。而提六月本人，已赴青州，继续统筹后续军粮转运，为此番大战预作筹划。故而郜宸烨一行所到之处，只消就地取用，片刻不用耽搁。
　　郜宸烨站在齐州府衙粮库门口，望着库中堆积如山的粟米与鳞次栉比的箭簇、甲仗，半晌没说话。莒长雍在一旁瞧见他神色，含笑道：“殿下，你这是……欢喜得都不知该如何夸了？”
　　郜宸烨转过头来，嘴角那一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答了一句：“六月此人，谁得了不为之喜？”
　　这样能为他提前谋划，随时稳稳托底的臣子，郜宸烨心里比得了十万大军还叫人欢喜踏实。
　　随即，他转过身，兴奋地对一旁的录事参军说道：“传令——晋提六月为行营大总管，总制河北道军民钱粮、兵马调度。一应军政，悉听其节制。”
　　炎晋大军自齐州开拔，粮秣充盈，士气正盛。麦良诸将各领部曲，循官道昼夜兼程，疾趋西境。车轮碾过泥土，马蹄踏碎尘烟，旌旗猎猎，绵延前行，宛若一条蜿蜒于河川旷野间的苍龙。

　　从潍州一路坐车随军急行而来，檀玄同早已被颠得腰背酸痛，今日索性弃车换骑，仍着男装，骑着她的小花驴陨石，与莒长雍一左一右，并辔于郜宸烨身侧，一路碎步小跑。
　　檀玄同遥望前方这片广袤的“魏地”良久，终收回目光，侧首看向二人：“殿下，妾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郜宸烨转头看她：“何事？”
　　她拧着眉问道：“这河北河南两道，为何会一再响应旧魏豪杰，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叛？且是一招即应。魏王且不论，傅永年如此，蔡元奎亦如此。去岁他们既已投了炎晋，过太平日子不好吗？百姓何苦跟着他们，再惹战火？”
　　郜宸烨笑了笑，却转头去问莒长雍:“先生如何看此事?”
　　莒长雍听罢，不答反问：“檀娘子可知，这山东地面上，有‘山东门阀，五姓七家’之说？”
　　“略知一二。”檀玄同略作思索，“书中记载，自魏晋至本朝，山东五姓七望已传七百余年。崔、卢、李、叶、王，族中出过十五位宰相、九位大将军，以经学传家、礼法严谨为荣，自诩为儒家正统之继承者。”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慨然，“古人云：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这一等的十世传家之高门大族，说的应当便是他们了吧？”
　　“正是他们，不过远不止于此。”郜宸烨一抖缰绳，接过话头，“七百余年，是个甚么光景？本朝立国不过数十载，而他们的姓氏宗族，已亲眼瞧过几朝兴废了。朝廷有天子之诏，他们有累世之望；朝廷有诏敕官爵，他们有族谱名望。山东士族之根基，在郡望，在文化传书，在盘根错节的官场脉络。前朝之时，他们凭察举之制，影响天下仕途，将高官要职尽数握在手中；遂国家的典章、政令，皆出其门。就算到了本朝，朝野上下，也依旧处处有他们的影子。”他看向檀玄同，“说句不避讳的话，便是我们郜宸家，在他们眼中，亦不过尔尔。”
　　“尔尔？”檀玄同眼眸一震，“皇室都入不了他们的眼？这般狂？眼界得有多高？”
　　“高得很。不过，他们确有这般底气——传书是什么？那就是天下的规矩。皇帝亦需克己复礼，不是么？姓氏传承数百年，却是非一朝一代之荣辱可比。”郜宸烨嘴角微挑，笑意浅淡，“因此，此等门第，最重血脉、郡望与家学。这七家，乃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圈子。就连他们嫁女娶妇，也仅限于五姓之间互择，皇家反倒要往后排。”
　　“高于皇室？”檀玄同一怔，大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难道皇帝赐婚，他们也敢拒？”
　　“敢！为何不敢？”郜宸烨凤眼轻狭，带着丝丝冷意。
　　“此乃是真事，”莒长雍温然浅笑，接道：“前朝安定公主，曾欲下嫁清河崔氏之子，崔氏家主竟托‘病’推辞，实是不愿攀附皇室。只因他本已属意范阳卢氏一门七品小官之女，却被皇家婚事横插一杠，反觉受了委屈。郑颢亦自言娶公主乃‘屈就’——士族轻视皇室婚姻，由此可见一斑。”
　　“另有所载，前朝宰相薛元，曾有一叹：‘吾不才，富贵过人。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薛元位极人臣，却因未能娶得五姓之女，引为终身之憾。由此可见，世人心中，与五姓联姻之荣，竟胜过登阁拜相。”
　　“哦——我明白了。”檀玄同恍然大悟，“五姓七望竭力坚守‘内婚制’，那父亲皆属五姓圈子，如此一来，子孙都在五姓之内——这就是为了让资源、权力始终在五姓内部流转啊。这血脉不外散，利益就不会被稀释，人脉因利而内聚，那天下读书人的话语权不就尽在掌握了吗？即使改朝换代，他们永远都是规则的制定者、秩序的维护者，也是利益最大的受益者……这根本就是一种跨越数百年的权力垄断。谁得到他们的认可，谁便拥有了天然的政治合法性，难怪……”她看向郜宸烨，那后半句话便没说出口。
　　莒长雍静听她抽丝剥茧地说完，缓缓颔首，替她把前后脉络串起来：“所以檀娘子方才所问之事，答案便分明了——天下纷争，说到底，不过一个‘利’字。”
　　“旧时魏王郑公本就是此地豪强，虽不是世家，但与他们的渊源自不必说。那傅永年、蔡元奎，亦是土生土长在这地面上的人物，与河北诸郡纠葛极深——”他笑看向檀玄同，“檀娘子可曾留意，我们要去的洺州，其州治县名便为‘永年’？”
　　檀玄同微微一怔：“傅永年的‘永年’？”
　　“正是。单此一桩，便可知他们在此地的根脚有多深。”莒长雍颔首，“傅、蔡二人起兵，身边死党、亲信，无非是同乡故旧与追随多年出生入死的农桑旧部。但打的旗号，仍是故魏——为何？只因他们离不了乡里宗族、地方势力以及商贾豪伸的支持助力。那千丝万缕的牵扯，割不断，也解不开。所以他们起兵，非只凭一呼百应，背后必然是有那些绵延数百年的山东门阀做靠山的。”
　　郜宸烨接道：“山东五姓七望，落在两河之间的，便有四姓五望——赵郡李氏、清河与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叶氏。这些人有礼法宗族，亦坐拥田产人资，但独缺能舍家卖命的兵马，恰巧郑爽有。于是郑爽便成了可推置于前的‘外幌’——魏王，可代士族门阀执兵伐占地之劳。傅、蔡亦是此理——这本就是两河地方集团与炎晋朝廷的逐利之争，所以郑、傅、蔡皆能一呼百应。”
　　“朝廷委一县令，未必管得了一县。”郜宸烨冷笑一声，“但一士族家主之一言，便能聚倾乡之粮、人、财物。”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檀玄同蹙眉，“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自己称帝建国？何必兜这么大个圈子，去扶持他人？”
　　郜宸烨浅浅一笑：“这便是他们最精明之处，也是士族能立世数百年而不倒的法门。乱世之中，士族通常将子弟分投各方，如同‘分头下注’。莫说傅、蔡这等本土之流，便是我们新近收复的齐鲁，那琅琊王氏，不也是因错投元朗，而亡的么？”
　　“藏在幕后，还有更稳的一项好处——他们不用与强势政权发生正面冲突。依附的豪强若胜，他们便借势而起；若败，也能及时抽身，与之即刻切割，不至伤及宗族根本，再觅新机。是以无论谁得大位，待到天下大定，地方上总得有人出来收拾残局、治理州郡、安辑百姓、选用人才。届时，他们便可重登台面，为朝廷经略地方，执掌乡望。”
　　“他们手中无兵，却能驱天下之兵为己所用；他们未及帝位，却能令历代天子不得不借其门望、用其子弟。天子换了一姓又一姓，王朝兴替不绝，而山东士族的门楣，却始终高悬不坠。”
　　“另外，”莒长雍听郜宸烨讲完，在一旁接续补充道，“若他们真得了天下，却还有另一桩坏处……”
　　可他还没讲，便被檀玄同抢先道：“这个我知道！”
　　她眼睛一亮，笑道：“如若他们真得了天下，而世间却只有一个至尊——那，哪一个姓氏去坐那张龙椅？怕是他们五姓，自己内部就先打起来了！”想到那份“热闹”，檀玄同嘴咧得更开了，“所以，为了维持数百年建立起来的内部平衡，他们更倾向于做规则制定者，在局中安安稳稳当个掌权玩家。”
　　郜宸烨与莒长雍听罢，皆频频颔首。
　　“不过，”檀玄同接着追问，“他们既然要依附军力，何不选更强的炎晋？那岂不是比傅蔡这样的布衣起兵更有胜算？”
　　“澧京朝中，何尝没有他们身影?”郜宸烨浅笑着睨了她一眼，其中深意已是不言自明。
　　檀玄同立刻被噎得一愣，点着头:“哦哦……”随即忍不住感叹道:“……好厉害呀!”
　　莒长雍垂眸一捋缰绳：“至于他们为何仍会在两河之地扶持本土豪杰，原因有二。”
　　“其一，乃是乡情。兵马易聚，人心难得。一个外来的王爷，帅万人大军入河北，即便兵强马壮，百姓未必认他，跟别说真心归附。可一个本地稍有声望之人站出来，说一句‘我替乡亲们做主’，应和之人便可多出百倍千倍。”
　　“其二，则是旧例。自魏晋以来，城池被攻占后，败军之将多被清算处决，妻儿老小皆充作奴婢。本地士族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要掉一层皮肉；而起兵造反的本土豪杰，往往损失最重，要搭上全族性命，乃是灭门之祸。”
　　“所以自魏王以来，澧京朝廷虽偶有赦令，然多只赦特定之人，地方豪强却未必敢尽信。再加上乱世之中，消息闭塞，上令不达亦是难免。流言蜚语再一传，对两河百姓而言，炎晋就成了一个心怀异端的外来朝廷，自然也就成了地方最抵触的对头。”
　　“更何况，这般旧例，炎晋亦仍沿袭其中。并非圣朝无仁，而是乱世之中，军功、赏赐与震慑之道，往往迫使将帅如此行事。对朝廷而言，这是平乱之法；对地方豪强而言，却是悬于头顶的一柄利刃。”
　　“因此，地方乡望更愿‘投注’本地英豪。”
　　“而傅永年此人，确实也称得上一方雄主。”郜宸烨悠悠评述，“他不但能聚兵，更善于周旋于士族之间。他待前朝官员，乃至炎晋降将，皆能以礼相待。称王之后，仍布衣糙米；缴获财物尽分将士，并遣散旧宫女；且重农务。此诸方举措足以安民心。而对于士族，他亦能揣测其心——不彻底清查土地，不触动荫户，对此等‘隐户匿田’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主动打破这数百年之地方秩序。他还吸收门阀纳子弟入仕。因此，士族愿扶持傅蔡，并非只因他们兵力强弱，而是因为傅永年更懂他们，也更愿维护旧有格局。”
　　“只是，”郜宸烨顿了顿，“他终究非将帅之才。能安民聚众，却未必能决胜疆场。嘉年关一战，终是败于庆王之手。”
　　“哦——”檀玄同豁然开朗，“这就是扶植一个本地天子，便能最大程度地保全门阀那套旧有规则，以确保他们自身利益最大化——深层政府嘛！垂帘而治。”
　　莒长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檀娘子果然一点即透。”
　　“不过，”檀玄同微微一笑，“依我看来，他们之间也非铁板一块。这场合作，从一开始便埋着隐患。”她眼眸一斜，瞥了两人一眼，“士族们眼高于顶，必然打心底里看不上这群泥腿子——合作自然打折，必定有所保留；而豪杰对他们同样心存芥蒂——毕竟谁会喜欢在自己身体里养一颗随时会爆的大瘤子呢?”她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狡黠，“既然如此，炎晋若能顺势推上一把，使其彼此猜忌、互生嫌隙，最终叫他们的联盟分崩离析，也未尝不可。”
　　郜宸烨与莒长雍几乎同时抬眸望向她，眼中俱是一亮。
　　——好聪明的丫头！
　　她总能于纷繁乱局之中，一眼窥见其中关键。
　　“说到此处，莒某倒要夸一夸檀娘子的那位义兄——提六月。”莒长雍温言一笑，“他为殿下所献的‘解其囚俘，慰谕遣之，则可坐视离散’一策，实乃高招。一改前朝斩尽杀绝的陋习，将那些夹在中下流的叛军将领稳住，使其不再抱着必死之心与朝廷硬拼，残余郑军便不攻自破。”
　　“其后招，更为巧妙。他又于齐、兖、郓三地广募山东豪杰，荐于殿下，为他们打开另一条晋升之途。此路，本是被五姓之人垄断堵死的，寻常豪杰才俊何以得入。而殿下素来善于用人，亦敢用人。如此一来，君臣戮力，便能使此等有才之士，死心塌地跟随殿下，为朝廷效力。”
　　“故而提安抚使治下数州得以快速安稳，再无反复。新附豪杰也逐渐成为朝廷新的地方力量，既稳住了地方，又削弱了士族在乡里的根基，可谓一举两得。”
　　莒长雍望向郜宸烨，微微一笑：“提六月乃难得的经略之才，而殿下慧眼识之，倾心之信，放手用之——如此胸襟器度，英主之姿，已露峥嵘。”
　　“哈哈……”檀玄同扫了二人一眼，忍不住笑道，“想不到我们堂堂‘郁卉仙人’，竟也会当面拍马屁！而且这马屁拍得极有章法——以我六哥为证，再赞殿下识人、信人、用人。先摆证据，再下结论，乃是令人信服的论证型马屁，严谨得很呐！”
　　莒长雍瞟眼看向她，笑意温和：“既在红尘中，何来世外之说？相濡不过一介凡俗之人。良禽择木而栖，适时称赞一番所倚靠的这棵大树，原是正道。这不也是跟檀娘子所学的入世之道么？”
　　三人相视，开怀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