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壹章：定州失守 元通舞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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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傅永年义子蔡元奎，自太行败走，一路北窜，奔入突厥王庭。现下此人正引了突厥骑兵，纠集旧部曹谌、董堪聚兵于鲜虞，以应之，现正杀回河北，围攻定州。
一月前，乌兰察布王帐中，蔡元奎、阿史那·骨咄相对而坐。
今年碛北草原大旱，土拉河两岸水草尽枯，沃野被烈日炙成焦土。蔡元奎深知阿史那·骨咄可汗早已觊觎中原的人口、粮秣与财货，以济部众。于是极力撮合突厥颉利可汗与新附炎晋据守营州的豪强高开道联手，共谋南犯。
蔡元奎献上一计：以三路分进之策破炎晋防线。其自率轻骑间道潜入中原，搅乱炎晋腹地；高将军久据幽北，熟知幽燕虚实，当与骨咄可汗麾下幽东诸部骑军合兵，进逼幽州，使其不敢轻动；骨咄可汗则亲率牙帐精骑数万之众会兵云、代。届时，诸部数万铁骑便可直压燕云，令炎晋北疆首尾难顾，乘隙劫掠攻城。
此三人，外乃互为犄角，内却各怀异图——元奎欲借可汗主力吸炎晋弓矢之锋，己独取空虚之地；骨咄可汗惟盼汉人自乱内斗，大掠而返，并依仗武力威慑，进一步狭势相逼、钳制炎晋，日后好迫其纳贡；而高开道自可攻城略地，借势壮大。三人利合，一拍即就。
然此一条毒计害苦的可是燕云百姓。
是日，蔡元奎引胡骑八千余，避开代州、幽州一线重兵据守的要隘，将目光钉死在两地中缝，太行深处一处“无人之地”——自飞狐陉至涞源，转五回道，自大岭沟下定州。
此陉纵贯恒山与太行断裂带，高山深谷，乃“太行八陉”之一。而五回古道，更是仅容单骑鱼贯而行，盘山而上，单大回旋就有五六个，故名“五回”。这种窄路适合轻骑突袭，却不适合大军辎重。八千轻骑化整为零，分成几个或千人或百人的梯队，从不同的山谷里同时往外钻，最后集结。
而炎晋只有极少折冲府官兵驻军于此，此军平日为民、战时为兵，外加边防烽侯。百人小队驻守，粮草便已十分艰难，更不必妄想大军留驻。数百里绝岭幽峡，几乎是一段被山势生生抹去的兵道空白。
蔡元奎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趁炎晋中部河南初定，北方兵力被钳制，他导八千余胡骑轻装而进，穿峡疾行。突厥骑兵自幼驰骋草原，驭马娴熟，于狭窄山道间奔掠如风，速度远超守军预料，机动灵活之势更是远盛于常；陉口的折冲军，仅凭一身布甲、一双肉腿根本追不上，哪里挡得住他们。待他们穿陉而出，这支突厥黑色轻骑，犹如一柄鬼刃般劈出山口，直逼定州城。
于此同时，骨咄可汗尽起五万控弦之士，旌旗蔽日，自阴山以北倾巢而出，兵锋直指朔、代两州。
炎晋戍边老将祁即墨率部死守关隘。老将军虽用兵沉稳，依托坚城与地利将来势汹汹的突厥铁骑死死钉在了马邑、檀门一线，使其不得南进一步。然而，骨咄此行志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劫掠。
他亲摔二万精锐正面压制，而真正致命的，是另外二万轻骑——他们分作数股，如飞蝗入沃，直扑代北、云州腹地。所过之处，村镇尽焚，仓廪洗劫一空，百姓被驱赶着北去，哭嚎声连日不绝。又有一万兵马押送所获人口、牲畜与辎重，往返接应，源源不断将战利品送往漠北。
一时之间，边境村镇狼烟四起，十镇九空，祁即墨虽扼住了要害，却也难止这几万铁骑的肆虐杀掠，只能眼睁睁看着数千余男女被掳、数万粮田尽毁。
于此同时，高开道正引部众与突厥东部群狼铁骑合兵三万西进南下，直逼幽州。
然而幽州早有防备。太子郜宸烨早在六月间便开始在蔚、妫、幽、平几州沿线城镇布下堡寨，又以怀来、妫川、居庸、北谷口、渝关几处要镇为核心，各置重兵守军，每每三处互为犄角，箭戟相护、精骑相及，呼应如臂使指。再以幽州主城坐镇其后，兵粮随时可援。突厥铁骑数次试探，皆被攒射、飞石击退，始终未能向妫州、幽州防线突进半步。
高开道所率大军与突厥幽北各部铁骑在此一带虽没讨到太大便宜，但他本就没有奢望眼下就能攻城拔寨。他在牵制、在造势，他在等——等待蔡元奎搅得炎晋腹地大乱，迫使其朝廷自北疆抽调兵马南援。届时，他便可趁北防空虚，一举撕开郜宸烨于北疆苦心经营多年的铜墙铁壁。
他在等……
此两处战事同时乍起，突厥数万大军犹如如一道灰褐色的沙暴，由西向东席卷整个炎晋北疆，所过之处，狼烟四起，将炎晋北部各镇所有机动兵力尽数牢牢牵制，动弹不得。
整个燕云防线风声鹤唳，炎晋朝野为之震动。
河北地界——彻底空虚了。
彼时定州城中，总管李铉接到北境巨变的军报时，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比谁都清楚——定州地处河北腹地以北，正是南进北上的第一道咽喉要冲。此时若有心怀不轨之人觊觎河北道，必先取定州。一旦定州失守，便如一把尖刀捅入炎晋心腹：北可拒幽州，南能扼赵邢，进退自如。然此地一马平川，城外地势坦荡如砥，无山河之险可倚，无关隘之塞可凭；而眼下城中守军不过三千，且多为步卒；更致命的是，定州城仍是旧制——素土墙，墙高不过三丈，且仅有一墙四门。这等城防，易攻难守，一旦兵临城下，绝无回旋余地。
李铉不敢迟疑，当即写下三道告急文书，百里加急：一送恒州真定；一送沧州清池；另外一封，遣快马昼夜兼程赶往潍州，向正在收服胶东的最高统帅太子郜宸烨求援。
可让李铉万万没料到的是，蔡元奎竟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料到曹谌、董堪于定州城西侧的鲜虞县起兵响应。告急文书发出不过一日，八千突厥铁骑已从太行狭道中斜刺杀出，与叛军兵合一处后，如水银乍泄般倾入平川。
待他听到号角急鸣，匆匆登上城头，望见那片迅速逼近的骑兵潮时，心头一沉——他知道，来不及了。
突厥骑兵抵达城下后，并未下马扎营，也不打造攻城云梯，蔡元奎仅凭借骑兵机动之利，看准了定州城墙矮剁小，又依仗近万骑之众，命令全军在城墙之外高速游走，不休驰射。
另有一路，曹谌、董堪率旧部拉来一台台旧魏所遗之精钢强弩车战车，征发数千民夫，于城墙外百步开外同时抢筑一排密集的小型射台。他们不筑高大夯土山，而是化整为零，以木为骨，以土为肤——先将四根粗木快速打入地下，再以横木交错绑扎成笼，继而将湿土、黏土层层填实夯紧。每座土木射台可容一辆强弩车与数名弩手据守即可，虽不甚高，却足以抬升弩机，使箭矢越过前方驰骋的突厥骑兵，以较为开阔的射界直射城头。
不过两三刻功夫，一座座丈余高的木笼土台便接连拔地而起，沿城列成一条冰冷肃杀的长线。
土台列阵于前，与城墙之间恰好留出四五十丈宽的狭长跑道——环城骑兵游击射道，数千突厥轻骑便在这片地带纵横奔驰，前后交错，呼啸往返，借马速连连发箭。远则强弩居高劲射，近则骑兵环城驰射，一远一近，上下相应，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
城头守军却奈何不得。箭矢难追奔掠如风的游骑，滚木礌石、火油金汁砸将下去，十发九空，收效甚微。反倒是城外万弓齐发，土台强弩劲射，箭矢遮空蔽日，恍若乱蝗骤起，层层倾泻城头，将李铉麾下三千守军死死压伏于女墙之后抬不起头来，更遑论还击。
就在这时，一支突厥精骑架着巨大的冲车，借着漫天箭幕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直扑城门——那里便是定州城最脆最弱之命门所在。
破城锤轰然撞上城门的那一刻，李铉正拉弓引箭急射城下敌兵，并指挥众人油火滚石连下，欲阻破门之敌。可城下箭雨太密，城头守军纷纷中箭倒地。不到半个时辰，厚重的城门在连续的暴力撞击下轰然向内倒去。
下一瞬，潮水般的胡骑便涌入城中。
城破之后，李铉立即收拢残兵，退至府衙，以府城高墙为最后一道防线，组织城内巷战。
他知道，太子必会调兵来救。
可是他也清楚，这一来一回，纵使郜宸烨飞马立调沧州兵马，日夜兼程赶赴而来，也至少需要十余日。而最近的真定兵马，也需五、六日方能抵达。
他清醒地知道，定州撑不了那么久。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率领全城军民殊死抵抗。
蔡元奎率胡骑入城，本欲先劫掠一番人口财帛。然，定州百姓不甘被虏北驱为奴，皆扶老携幼，随李铉官军据巷而战。老弱执杖，壮丁守门，家家闭户，人人死守。
胡骑驰骋于野，可称得上是得心应手，可一旦进入城巷，便如利刃入泥、马蹄陷沼，处处受阻。蔡元奎见久攻不下，当机立断，下令以血腥重戮震慑城中军民，欲瓦解其抵抗之心。第二夜，定州哭声彻夜，火光映红长街。待天明时，昔日繁华之城已是满目疮痍，街巷血流成河，尸骸堆积如山，几乎化作人间炼狱。
如此一来，横竖都是一死，定州城内余下百姓反倒绝了求生之念，人人抱定必死之志，垒垣设陷、声东击西与胡骑拼死相搏。再后来，毁粮焚秣、污井绝水，誓与蔡军两不相存。
是故，本已注定陷落的定州，竟又生生拖住了数日。
在第五日的巷战中，李铉最终力竭被擒，满身血污地被带到了蔡元奎面前。
蔡元奎端坐马上，俯视着这个败将，面上露出欣赏之色。随即，他亲自下马，挥退左右，上前替李铉松了绑，温言劝道：“李总管之名，元奎早有耳闻。今炎晋北境已乱，定州已失，总管勇略过人，何不与元奎共图大业？”
李铉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蔡元奎，忽而惨淡一笑，摇了摇头。
“我李铉受炎晋厚恩，身为定州总管，城破之日，满城妇孺皆成刀下鱼肉，我却连将麾下士的妻儿都保全不住——”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决绝，“我又有何颜面，再活于天地之间？”
话音未落，他猛然夺过身旁卫士腰间佩刀，毫不犹豫地反手横刃于腹。
热血四溅，阶陛红染。
一代忠烈，就此身殒。
炎晋腹地，终于裂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伤口。
定州陷落的消息迅速传开，河北震动。及至澧京，炎晋帝闻之大恸，拜李铉之子伏护为大将，以承其父志。
又加授太子烨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及山东道行军元帅，黄河以东、河南、河北诸州并受烨处分，得以便宜从事。令其得以统筹黄河以东及两河诸州兵马，平定叛乱，抵御北夷。亦加封庆王珃为上威大将军，协太子掌征伐之事。
而蔡元奎，侧顺势在定州城内大张旗鼓地自立为王，称汉东王，改元“天造”，昭示自己将“再造天地”。昔日散落在各处观望的旧部，闻讯纷纷来投，定州城外旌旗汇聚，蔡元奎的势力迅速膨胀。
然而，蔡元奎并非只会逞勇之辈，他乃是一员颇具战略眼光的勇将。
他很清楚，定州虽是战略要地，却绝非久守之地。若继续留在此处称王建都，东南北三面皆暴露于炎晋军锋芒之下，自己若扎根于此，随时可能遭到围攻。
更重要的是——定州距离漠北太近。
突厥骑兵终究只是盟友，并非麾下之军，把老巢放在他们眼皮底下极其危险。今日因利而聚盟，来日亦可因利而反目。待那时，突厥铁骑再度南下，定州城门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再踏破一次而已，简直易如反掌。
更有一层深意，他无法对外人言——定州悬于突厥肘腋之下，若定都于此，无异于承认自己依附于突厥，事事仰仗其势而存。长此以往，他在河北百姓心中，那汉人统领的“汉东”正朔之名亦将日衰。
于是，蔡元奎封胞弟元昴为河北道大行台，留万人于他镇守定州，自己则亲率精锐南下，杀回洺州、安阳故地。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根基；那里，还蛰伏着傅永年留下的无数旧部。
蔡元奎真正想要的，不在假突厥之兵以雪杀父之仇——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名头。他要的，是趁炎晋被骨咄从北面死死钳住、隐现倾覆之危时，借势而起，趁机夺下属于自己的一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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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援军
其实，真定援军真的来了，只是终究晚了一步——就在第六日。全因横亘在真定与定州之间的鲜虞叛军屡设阻截，令援军行进受滞。待他们于八月二十日卯时到达定州地界时，只见远远城头之上已易胡旗——蔡元奎已据城固守。
此时，城中骑兵近万，更有临近旧部源源来附，声势正盛。恒州诸将悲愤难抑，然审时度势，自知强攻无益，遂改弦更张：遂化整为零，散入平原村落之间，依托田陌沟渠设伏，专扰胡骑粮运、辎重及掳民小队，以袭扰之策，竭力迟滞元奎南下锋芒。
待徐来率军赶至，恒州诸部尽归其节制，合兵一处，遂收复定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壹章：定州失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