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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查库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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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主院的管事带着四五个婆子,开了库房的锁。
动静不大,却没瞒过人。侯府上下耳目灵通,谁都知道这是侯爷亲自发的火——亡夫人的遗物出了岔子,这查的哪里是两支簪子,查的是当家主母的脸面。
谢明漪没有露面。
她照旧在汀兰院里临帖,一上午写满了三张宣纸。青黛在旁磨墨,心神不宁,墨条在砚上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慌什么。"谢明漪搁笔,瞥她一眼,"该急的不是我们。"
果然,晌午刚过,晚晴斋那边就有了动静。
柳氏亲自押着一个婆子来见侯爷。那婆子跪在主院阶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一口咬定是自己起贪心,偷拿了夫人的遗物换钱。柳氏站在一旁,痛心疾首,说都是自己治下不严,甘愿领罚,请侯爷重重处置这刁奴,以正家规。
话说到这个份上,处置得轻了是侯爷心软,处置得重了——也不过是打死一个婆子。
谢明漪听完青黛的回报,只问了一句:"那婆子叫什么?"
"说是库房上当差的周嬷嬷。"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黛一怔,仔细想了想:"听说……有个儿子,如今在晚晴斋外院当差。"
谢明漪执笔的手顿住了。
晚晴斋外院。也就是说,这婆子的独子攥在柳氏手里。难怪她跪得那样干脆,认得罪那样利索——她今日不死,明日死的就是她儿子。
"小姐,"青黛声音发紧,"这可如何是好?周嬷嬷是冤枉的,咱们……要不要去替她说句话?"
"说了,然后呢?"谢明漪淡淡道,"无凭无据,我说她冤枉,便是说柳氏栽赃。父亲昨日才刚信了她的'贤惠',今日我便翻脸,前日那番'思母'的情意,就成了蓄谋已久的构陷。棋要一步一步走,走急了,满盘皆输。"
青黛咬着唇,不甘心地应了。
她跟着小姐这些日子,只觉得小姐像换了个人。从前的小姐心里有什么都写在脸上,如今的小小姐,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底下却像隔了一层冰,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不慌。
傍晚,西北角递进来一张字条。
没有落款,字迹歪扭,是托杂役院里一个烧火的小丫头,混在给汀兰院送炭的筐底带出来的。谢明漪就着烛火展开,上面只寥寥两行:
"周氏一家,昔年皆是夫人陪房。周嬷嬷手里,或有旧账。"
是林嬷嬷的字。
谢明漪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陪房。
母亲当年的陪房,如今一个被贬进杂役院,一个要给贼人顶罪。柳氏这一手,哪里是处置刁奴,分明是把母亲留下的老人,一个一个拔干净。
前世她竟半分都没察觉。
"青黛,"她把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一撮灰,"明日你去送赏——侯爷院里查库房辛苦了,汀兰院赏底下人吃酒。你绕去杂役院,替我带一句话给林嬷嬷。"
"小姐请讲。"
"问她,"谢明漪一字一字道,"母亲病中,是谁荐的大夫。"
青黛出去了。
烛火跳了跳,映着谢明漪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母亲的死,账是从两头记的。一头在汤药,一头在诊脉。汤药经手的人多,查起来费时;可荐大夫的人,却是明明白白的一条线——好端端的侯夫人病了,为何用的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生面孔?
前世母亲"心悸暴亡"四个字,是哪位大夫诊出来的?
她到死都不知道。
这一世,她要把那个名字,从坟里一个一个抠出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地响。谢明漪推开一线窗缝,看见远处晚晴斋的灯还亮着。
柳氏今夜,怕是也睡不安稳。
正合她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女人睡不安稳——疑心这库房的差事办得不干净,疑心还有哪个婆子嘴里藏着话,疑心这府里有一双她看不见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把她埋了六年的东西,往外刨。
夜长不要紧。
她有整整一辈子,陪她慢慢耗。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