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7、荐医人 第二日，青

　　第二日，青黛揣着赏钱出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杂役院的粗茶。
　　谢明漪正在窗边理账。听脚步声，她没抬头："说吧。"
　　青黛把门掩上，压着嗓子："小姐，林嬷嬷问到了。夫人那年病后，府里请的不是相熟的王老太医，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一个姓孟的行脚大夫。那孟大夫在府里只待了半个月，诊了脉，开了方子，人就没影了。"
　　"名字呢？"
　　"只说姓孟，旁人都唤他孟先生。林嬷嬷说，那年月乱，下人们只当是请来的江湖郎中，谁也没当回事。"
　　"孟先生……"谢明漪指尖在账页上轻轻一点。
　　半个月。一个来历不明的游方郎中，在侯府只待了半个月，然后——侯夫人"心悸暴亡"。
　　前世母亲死后，府里甚至没有请仵作，一句"暴病"便入殓下葬。那时候她九岁，哭都哭不明白，哪里懂得追问这个。如今回头再看，每一步都是掐着点走的，走得又快又干净，干净得不像意外，像一场排练过千百遍的戏。
　　"还有一件事。"青黛声音更低了，"林嬷嬷说，那半个月里，孟先生进出夫人的院子，都是走的角门，身边跟着的，是柳氏房里的丫鬟。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夫人的药，没经第二道手。"
　　屋里静了一瞬。
　　炭火哔剥一声。谢明漪放下账册，看着青黛："这些话，林嬷嬷敢担保吗？"
　　"她说，她敢用性命担保。"青黛顿了顿，"只是……人证、物证，如今一样都没有了。六年过去，孟大夫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当年跟着的丫鬟，前年也'病故'了。空口无凭，小姐，这……"
　　"我知道。"谢明漪接口道。
　　她当然知道。六年了。柳氏连痕迹都抹得七七八八，才安安稳稳做了六年的侯夫人。想凭林嬷嬷几句话扳倒她，是痴人说梦。
　　但谢明漪从来没想过"凭几句话扳倒"。
　　她要的不是一击致命。她要的是把这些年被抹掉的痕迹，一条一条找回来，攒着。攒到某一天，一并砸下去。
　　"青黛，替我备一份帖子。"她重新拿起笔，"明日我去慈安寺上香，替母亲点一盏长明灯。"
　　青黛一愣："小姐这是……"
　　"孟大夫是找不到了。可荐他进府的人，还在苏家。"谢明漪笔走龙蛇，写下帖子，"苏家如今正当红，他们家荐个大夫，总不会是随手一荐——必是经过有头脸的人担保的。这样的人，苏家不会只用一个，也不会只用一次。"
　　她把帖子吹干，递给青黛。
　　"上香是幌子。慈安寺的山门外，有一间施粥棚，每月十五，苏家三房的女眷都要去舍粥积德。"谢明漪语气平平，"我病了一场，合该去给母亲祈福。顺路——见一见苏家的人。"
　　青黛接过帖子，犹豫了一下："小姐，侯爷那边……柳夫人会不会起疑？"
　　"她当然会起疑。"谢明漪望着窗外，淡淡道，"所以她昨夜才一宿没睡好，今早才会抢着给周嬷嬷定了罪，生怕多查一日，查出别的东西。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我有所动作。"
　　"那小姐还……"
　　"我越是动作，她越要拦。她一拦，就露痕迹。"谢明漪转过头，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青黛，你记着，这府里的棋，不是我来下给她看的。是她下给我看的——我只是站在旁边，看她把子一个个摆出来。"
　　青黛似懂非懂，应了声是。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晚晴斋的方向，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像是又有管事模样的人进出。
　　谢明漪知道，柳氏在补救。补库房的窟窿，补婆子们的嘴，补自己这些年织出来的"贤惠"的网。
　　补吧。
　　补得越急，线头露得越多。
　　她拿起那张写好的帖子，又看了一遍，然后递到烛火上方，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来。
　　"这张不送了。"她说，"慈安寺，我们不去。"
　　青黛愕然："小姐方才不是说——"
　　"我方才说的是，她会拦我。"谢明漪看着纸灰飘落，"既然她一定会拦，我便不去了。让她把劲儿使在空处，憋在心里。憋久了，她自己会先出手。"
　　她转身走向内室，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她出手的那个错处，才是我要的东西。"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