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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宴 主院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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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正厅的地龙烧得极旺,人一进去,寒气便被挡在了门外。
谢明漪到得不算晚,柳氏却已先到了,正立在桌边亲自看着丫鬟布菜。她今日穿得素净,一身半旧的藕色袄子,眼圈泛着薄薄的红,像刚哭过一场,却又强撑着张罗,嘴里细细叮嘱哪道菜要热着上、哪碟少放盐。贤惠里裹着三分委屈,三分委屈又透着七分体贴,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谢侯爷坐在主位,一身石青常服,面容清癯。见女儿进来,他抬了抬眼:"来了,坐。"
"女儿给父亲请安。"谢明漪福身,又转向柳氏,礼数周全地唤,"母亲。"
这一声"母亲"唤得自然极了。柳氏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审视,随即笑着应:"漪儿快坐,今日厨房做了糟鹅掌,我特意嘱咐多备了一份。"
一家三口落了座,一时只闻箸碟轻响。
谢明漪安静用饭。夹菜,布汤,举止挑不出错处。她心里清楚,柳氏布了这么一个局,绝不会空手收场——示弱,卖惨,状似无心地点出那几句"胡话",好叫父亲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女儿病糊涂了,冲撞了继母。
果然,酒过三巡,柳氏搁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侯爷,"她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有句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今日漪儿来晚晴斋,妾身亲手炖了莲子羹给她。她不肯喝,还问……问银针可试过了。"柳氏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妾身知道,漪儿心里还怨着妾身,怨妾身占了夫人的位置。可妾身嫁入谢家这些年,自问待漪儿视如己出。'试毒'这种话,传出去叫外人听见,还当咱们侯府内里多腌臜。妾身倒没什么,只是心疼漪儿——她大病初愈,思虑这样重,莫不是魇着了。侯爷得空,该请个好大夫替她瞧瞧。"
一番话,滴水不漏。
不指责,只示弱;不喊冤,只言"心疼";末了还不忘轻轻扣一顶"梦魇中邪"的帽子——请大夫是假,叫谢侯爷觉得女儿疑神疑鬼才是真。
谢侯爷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漪儿,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
厅里霎时静下来。侍立的丫鬟们垂手屏息,连炭火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青黛立在谢明漪身后半步,手心里悄悄沁了汗。
谢明漪也搁下箸,抬起头。
她没有急着辩解,脸上反倒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怔忡,像是才咂摸出这场谈话的味道。
"父亲,"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今日那碗莲子羹,女儿不是不喝。女儿问银针试没试过——是因为昨夜高热,做了一个梦。"
"梦?"
"梦见母亲了。"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梦见母亲还是从前在的样子,坐在女儿床边,熬一碗莲子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女儿。母亲走后,再没有人为女儿这样做过了。女儿醒来时,枕上都是湿的。今日柳母亲手端羹来,女儿一时恍惚,只当是梦里,又怕一伸手,梦就碎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氏,眼圈竟也微微泛红:
"柳母亲自下厨给女儿炖羹,这份心意,女儿心里是感激的。只是女儿想着,梦里的母亲,哪里用得着银针试毒呢——能问出这句话,可见是醒着的。问出口才觉失礼,又怕柳母亲多心,便没敢解释。是女儿的不是。"
说完,她起身,朝柳氏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请柳母亲勿怪。母亲待女儿的好,女儿都记着。"
满厅寂静。
柳氏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备好了十套说辞,专等谢明漪开口反驳——只要这丫头一辩,一顶"不敬继母"的帽子便结结实实扣下了。她万没料到,谢明漪根本不接招,三言两语,把"试毒"的冲撞,说成了一场思母心切的旧梦。
非但把失礼圆了过去,还顺势把话头引到了亡妻身上——在谢侯爷面前提他的结发之妻,这不是往他心窝上戳么。
果然,谢侯爷的神情缓了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怅然:"……罢了,一场梦而已,也怪不得你。你母亲若在,见你如今这样懂事,也该欣慰。"他转向柳氏,语气淡淡,"夫人,漪儿自幼失母,心里苦,你多担待。"
"是,侯爷。"柳氏垂首应下,帕子在指间绞了又绞,面上仍维持着温婉,"漪儿是个重情的孩子,是妾身想岔了。明日我再炖一盅羹,送去汀兰院给漪儿补补。"
"多谢柳母。"谢明漪重新坐下,唇边噙着浅浅的笑。
她知道,这一回合,她赢了。
赢不在口舌——而在父亲的态度。前世她至死才看明白,父亲心里存着对亡妻的愧疚,那是一根软刺,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柳氏经营多年,把"贤惠"二字嵌进了父亲眼里,一时拔不掉。那就先让父亲亲眼瞧瞧,这份"贤惠"底下,埋的是什么。
散席时,谢侯爷留下了她。
"漪儿,"他看着女儿,目光复杂,"你母亲走后,府里有些事,是委屈你了。往后有难处,直接来回我,不必憋在心里。"
"女儿明白。"谢明漪乖巧应了,顿了顿,像是犹豫良久,才低声道,"父亲,女儿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讲。"
"女儿前日整理母亲留下的旧物,发现首饰匣里少了两支金累丝牡丹簪。"谢明漪垂着眼,"那是母亲生前最常戴的。女儿不敢声张,怕说出来,底下人乱嚼舌根,反倒坏了府里的规矩。"
谢侯爷的脸色沉了下去。
亡妻的遗物失窃,是戳他的心窝,也是打谢家的脸。
"查。"他声音发冷,"库房的人、你母亲院里留下的老人,一个一个地查。"
"是。"谢明漪轻声应了,退出正厅。
夜风扑面,廊下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青黛跟在她身后,出了院门才敢低声开口:"小姐,那两支金簪……"
"在柳氏房里。"谢明漪拢了拢披风,脚步不紧不慢,"母亲走后,她掌家,库房的钥匙在她手上。这些年她陆续挪出去的亡妻遗物,何止两支金簪。"
"那侯爷这一查——"
"查不出什么的。柳氏敢伸手,自然早把手尾做干净了,至多推出一两个婆子顶罪。"谢明漪望着前路灯影,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两支金簪。"
她要的,是让父亲心里,第一次对柳氏的"贤惠"生出疑影。
疑影这东西,一旦落了土,是会自己生根的。
"回吧。"她轻声道,"明日一早,让林嬷嬷知道——查库房的人,就要到了。她憋屈了这些年,该有人替她递第一把刀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