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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个周布祥 凌晨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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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林知微站在门口。
客厅里坐着一个周布祥。
走廊尽头站着另一个。
两个人穿着同样的浅灰色毛衣,头发微微有些乱,眉眼清秀,眼尾向下,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他们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连看她的眼神都一样。
一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常用的白色茶杯。
另一个站在门外,手指轻轻搭着门框。
林知微没有说话。
她先看了看沙发上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笑了笑。
“刚来。”
她又看向门外。
“你呢?”
门外的人说:
“我一直在等你。”
两个人都说得很自然。
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知微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找了他那么久。
如今他真的出现了,却一下子来了两个。
“你们谁先说话?”
沙发上的周布祥放下茶杯。
“我。”
门外的人却说:
“别听他的。”
林知微看着他们。
“为什么?”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沙发上的周布祥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死吗?”
林知微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愿意告诉我了?”
“愿意。”
“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看着她。
“周布祥。”
“另一个呢?”
“也是。”
林知微没有再问。
她忽然想起第五章里,门外那个声音说过的话。
——他不是我的舅舅。
——他是我。
她慢慢走进客厅。
“你们都说自己是周布祥。”
两个人同时点头。
“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的是什么衣服?”
沙发上的人没有犹豫。
“白色连衣裙。”
门外的人也回答:
“白色连衣裙。”
林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下雨了吗?”
“下了。”
“我有没有带伞?”
沙发上的人笑了。
“你把伞落在书店门口了。”
门外的人却说:
“你根本没有带伞。”
林知微怔住。
她记得那一天。
她确实没有带伞。
周布祥送她回家时,自己也没有伞。
两个人一路淋着雨。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沙发上的周布祥看着她。
“姐姐,你记错了。”
门外的人忽然说:
“他在骗你。”
林知微转过头。
“那你说,我当时为什么哭?”
门外的人沉默了。
沙发上的人却轻轻说:
“因为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知微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一天,她确实哭过。
不是因为找不到路。
而是因为她刚刚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那时她还不认识周布祥。
至少,她以为自己不认识。
门外的人终于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
只是站在茶几旁边,看着沙发上的另一个自己。
“你不该回来。”
沙发上的周布祥抬起眼睛。
“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知道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那你的地方又在哪里?”
两个人对视着。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林知微忽然发现,他们的神情并不一样。
坐着的那个,眉眼间有一种熟悉的温柔。
而站着的那个,眼底却有很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人经历了太多事情,终于不再相信任何东西。
她问:
“你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坐着的人说:
“我记得她。”
站着的人说:
“我记得她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知微看着站着的那个人。
“谁死了?”
他没有回答。
坐着的周布祥却站了起来。
“够了。”
“你不敢让她知道?”
“闭嘴。”
“你怕她知道自己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
林知微猛地抬头。
“什么叫来过很多次?”
站着的人看着她。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林知微没有说话。
“每一次,你都会找到我。每一次,你都会问我是不是周布祥。”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
“每一次,我都会告诉你,我是。”
“然后呢?”
“然后你会离开。”
“为什么?”
“因为你总会想起来。”
他停了一下。
“想起来我已经死了。”
陈默是在凌晨一点接到林知微电话的。
那时他刚从医院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几个小时前,他在老家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很轻的敲门声。
他走到门口,发现门外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里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的母亲。
她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周布祥。
照片背面写着:
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第一次借住。
陈默看见这句话时,突然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急诊室。
医生说他只是低血糖。
可他清楚地记得,昏过去之前,有人站在床边叫他。
那人说:
“小默,你终于长大了。”
他拿起手机,接通林知微的电话。
“你在哪儿?”
“家里。”
“你那里有没有两个周布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
陈默闭上眼睛。
“别让他们同时待在一个房间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陈默,你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医院走廊尽头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陈默。”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浅灰色毛衣。
那张脸,他已经见过太多次。
男人看着他。
“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谁?”
陈默握紧手机。
“你是周布祥。”
男人摇头。
“那是我借来的名字。”
林知微挂断电话时,客厅里只剩下一个周布祥。
另一个不见了。
她看着沙发上的人。
“刚才那个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你不需要知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布祥低下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们是同一个人。”
“那为什么会有两个?”
“因为我忘了自己。”
林知微看着他。
“你忘了什么?”
他抬起眼睛。
“忘了我死过。”
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你承认自己死了?”
周布祥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姐姐,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姐姐吗?”
林知微点头。
“记得。”
“那时候你说什么?”
“我说你比我小,不能乱叫。”
他笑了。
“后来呢?”
“后来你还是叫。”
“是啊。”
他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我一直都这么叫你。”
林知微忽然握住他的手。
“布祥。”
“嗯?”
“你是真的周布祥吗?”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说:
“姐姐,我不知道。”
凌晨两点。
陈默回到了家。
他没有开灯。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想知道周布祥是谁,去找一九〇〇年的那口井。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口老井。
井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长衫,戴着一顶旧式礼帽。
他的脸与周布祥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
周敬之。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的信会称呼那个男人为舅舅。
可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一百多年前的人,会长着周布祥的脸。
他打开电脑,搜索老家附近的旧地名。
很快,他找到了一条已经废弃的村庄记录。
一九〇〇年冬天,那里发生过一场大火。
火灾中死亡人数不详。
幸存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周敬之。
而在另一份旧档案里,他又看见了一个名字。
周布祥。
出生日期:
一八七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死亡日期:
一九〇〇年十二月十七日。
陈默盯着屏幕。
两个人的名字。
同一张脸。
相差整整二十一年。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我不在过去,也不在将来。”
他终于意识到,那句话可能不是在形容一个亡魂。
而是在形容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去,却仍然不断出现在不同年代的人。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知微在客厅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年前的旧书店。
那天下雨。
周布祥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摄影集。
他抬头看见她。
“姐姐。”
她停下来。
“你认识我?”
周布祥笑了。
“认识。”
“我们见过?”
“见过很多次。”
她觉得奇怪。
“可是我不认识你。”
周布祥合上书。
“没关系。”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你每次都会忘记。”
林知微站在原地。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她忽然看见书架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着浅灰色毛衣。
只是比眼前的周布祥年长一些。
眉眼间有一道很深的疲惫。
他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
然后,他抬起手。
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九〇〇年的老房子。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
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
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女人是林知微。
那个男人是周布祥。
而那个孩子,是陈默。
林知微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有亮。
她坐起来,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旧摄影集。
正是周布祥第一次见她时拿着的那一本。
她慢慢翻开。
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一九〇〇年十二月十七日。
下面还有一句话。
今天,我第一次见到林知微。
林知微的手指开始发抖。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一九〇〇年。
她还没有出生。
而周布祥已经认识她了。
同一时间,陈默收到一条新的短信。
这次,发件人显示的是:
妈妈。
短信内容只有七个字:
不要让他们再相见。
陈默盯着屏幕。
他想回复。
可还没来得及输入,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第二条短信出现了。
尤其不要让两个周布祥见面。
陈默抬起头。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浅灰色毛衣。
他手里拿着一只茶杯。
陈默站在原地。
男人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小默。”
他轻声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