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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井底有人 凌晨三点十 ...

  •   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默站在客厅门口,已经有将近一分钟没有动了。
      沙发上的男人穿着浅灰色毛衣,手里端着一只白色茶杯。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头发有些长,眉眼清秀,眼尾微微向下。那张脸,陈默已经在照片里见过许多次。
      周布祥。
      男人把茶杯放下。
      “小默,怎么不说话?”
      陈默没有回答。
      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明明锁好了门。
      而且那只白色茶杯,是母亲生前留下的。九年前,他把它放进了储物柜最里面,此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布祥笑了笑。
      “你以前也这么问过我。”
      “我以前见过你?”
      “见过。”
      “什么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
      陈默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周布祥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下头,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口的一道细纹。
      “你妈妈以前总给我倒茶。她说年轻人少喝咖啡,伤胃。”
      他的声音很轻。
      “那时候你才五岁,整天跟在我后面,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家。”
      男人抬起头。
      “你就说,那住我们家吧。”
      陈默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段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一个夏天的下午,院子里晒着被单,母亲在厨房切西瓜。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年轻男人坐在石榴树下,低头修理一辆坏掉的玩具汽车。
      小男孩蹲在旁边,问他:
      “哥哥,你为什么不回家?”
      男人说:
      “我找不到了。”
      小男孩想了想。
      “那你住我家吧。”
      男人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只是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难过。
      陈默扶住门框。
      “是你……”
      沙发上的周布祥没有说话。
      陈默慢慢走过去。
      “我妈为什么不让我记得你?”
      周布祥看了他很久。
      “因为她怕你想起来。”
      “想起什么?”
      “那口井。”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陈默忽然发现,男人手里的茶杯是空的。
      可杯底却不断传来滴水声。
      一滴。
      又一滴。
      像有水从很深的地方落下来。
      他低头看去。
      杯子里没有水。
      周布祥轻轻说:
      “小默,别去找那口井。”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人等你。”
      “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陈默看见,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红痕。
      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是哪个周布祥?”
      他终于问。
      男人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就别分了。”
      周布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小时候也分不清。”
      陈默抬起头。
      “什么意思?”
      男人伸手替他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年长的兄长。
      “那时候,你总问我,昨天那个哥哥去哪儿了。”
      陈默的呼吸停住。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你。”
      周布祥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回井里去了。”
      早晨六点四十分。
      林知微接到陈默的电话。
      “你昨晚见到周布祥了?”
      “见到了。”
      “哪个?”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翻书声。
      林知微坐在卧室地板上,身边摊着周布祥生前的摄影集。
      那本摄影集原本只有八十多页。
      她昨晚翻到最后时,却发现多出了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同一口井。
      一张在白天。
      一张在黄昏。
      还有一张,拍摄于夜里。
      井口周围长满青苔,井沿有一道很深的裂缝。
      照片背面没有日期。
      只有一句话。
      不要在井边叫我的名字。
      林知微盯着那行字。
      她认得周布祥的笔迹。
      他写字时喜欢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尤其是“我”字,末尾总要向上挑一下。
      那时候她常笑他,说他的字看起来像要飞出去。
      周布祥就会把笔递给她。
      “姐姐,那你教我。”
      她教过他很多次。
      他总学不会。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学不会。
      他只是喜欢她坐在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林知微把照片放回书里。
      “陈默,我们去找那口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让我别去。”
      “哪个他?”
      “昨晚那个。”
      “你相信他?”
      “不知道。”
      林知微轻声说:
      “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陈默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去吧。”
      那口井在老宅西边三公里左右。
      陈默小时候去过那个地方。
      那里原本有一个村庄,后来因为水库工程和道路改建,村民陆续搬走。老屋拆了大半,只剩下几处断墙和荒废的院落。
      他们上午九点出发。
      陈默开车。
      林知微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那本摄影集。
      经过镇口时,陈默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周布祥可能根本没有死?”
      林知微看着窗外。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找凶宅?”
      她没有立即回答。
      车子经过一片菜地。
      几个老人弯腰摘菜,远处有一辆三轮车慢慢驶过。
      过了很久,林知微才说:
      “因为我亲眼看见他死了。”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这是林知微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一天。
      “你看见了?”
      “嗯。”
      “两年前?”
      “是。”
      她低下头。
      “那天下午,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陈默没有再问。
      林知微却继续说了下去。
      “他那天早上还给我发过消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我没回。”
      车里安静下来。
      “我们前一天吵过架。我以为他又在跟我闹脾气。”
      她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条消息。”
      陈默把车速放慢。
      “知微。”
      她抬起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死可能和你们吵架没有关系?”
      林知微没有说话。
      “至少,不只是因为那次争吵。”
      她把摄影集合上。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说:
      “可我总想,如果那天我回了他一句呢?”
      陈默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不是旁人说一句“不是你的错”,就能让人放下的。
      车子驶过一段破旧的石桥。
      林知微忽然看见桥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浅灰色毛衣。
      他背对公路,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
      “停车。”
      陈默踩下刹车。
      “怎么了?”
      “布祥在那里。”
      两个人同时回头。
      桥边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灰色的旧雨衣,挂在生锈的栏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们在村口遇见了一个老人。
      老人姓魏,七十多岁,住在附近的砖房里,平时替人看管荒地。
      听说他们要找井,老人先是皱了皱眉。
      “你们找那口井做什么?”
      陈默说:
      “查点家里的旧事。”
      “谁家的?”
      “周家。”
      老人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哪个周家?”
      “周敬之。”
      老人慢慢抬起头。
      他看了陈默一眼,又看向林知微。
      “你们认识周敬之?”
      “听说过。”
      老人把烟头按灭。
      “那个人早就死了。”
      “什么时候?”
      “清朝时候。”
      陈默问:
      “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门边搬来一把小竹椅,坐下。
      “我爷爷以前给周家看过院子。”
      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荒废的村落。
      “听老人说,周家以前是大户人家,宅子很大,院子里有口井。后来家里出了事,死了不少人。”
      “什么事?”
      “说不清。”
      老人停了一下。
      “只知道周家有个少爷,生得特别好看,就是命不好。”
      林知微的心微微一动。
      “他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
      “好像叫……布祥。”
      陈默与林知微对视了一眼。
      老人继续说:
      “听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家里人请人算过命,说他命里带煞,名字也不好。”
      “后来呢?”
      “后来就死了。”
      “怎么死的?”
      老人看着他们。
      “井里。”
      林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淹死的吗?”
      老人摇头。
      “不是。”
      “那是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听说是活着下去的。”
      通往旧井的小路已经被杂草盖住。
      魏老头没有跟他们一起去。
      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
      “天黑之前回来。”
      陈默问他为什么。
      老人说:
      “那地方夜里有人说话。”
      “谁?”
      “谁知道呢。”
      老人低头点烟。
      “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还有小孩子。”
      他把火柴吹灭。
      “最邪门的是,有一年我听见我爹在井里叫我。”
      陈默停住脚步。
      “您父亲当时还在世吗?”
      老人摇头。
      “死了二十多年了。”
      林知微问:
      “您答应了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
      “没有。”
      “为什么?”
      “我爹生前耳朵不好,从来不在远处叫人。”
      他说完,转身回屋。
      门关上之前,里面又传来一句。
      “姑娘,井里的人要是叫你名字,你可千万别应。”
      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他们找到了那口井。
      井藏在一片荒废的院墙后面。
      四周长满杂草,井沿用青石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井口上压着一块圆形石板。
      石板边缘已经裂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林知微走过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不是见过照片的那种熟悉。
      而是一种身体先于记忆的熟悉。
      她知道井的左边原本应该有一棵树。
      树下有张石桌。
      石桌旁边,应该放着两只矮凳。
      她转过头。
      荒草里果然露出一截石桌的边缘。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以前来过?”
      林知微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桌子?”
      她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她听见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是周布祥。
      “姐姐。”
      林知微猛地转过身。
      井里很黑。
      什么也看不见。
      “布祥?”
      陈默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别叫。”
      她抬起头。
      “怎么了?”
      “你忘了魏老头说的话?”
      林知微没有挣开。
      她只是看着井口。
      “可是我听见他了。”
      陈默也走近了一些。
      井底有水声。
      很轻。
      像有人在下面慢慢洗手。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上来。
      “姐姐,你怎么才来?”
      林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句话。
      她太熟悉了。
      周布祥生前总爱这样说。
      有时候她加班回家,推开门,他就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抬头看她。
      “姐姐,你怎么才来?”
      她笑他:
      “我又不是不回来。”
      他就不说话了。
      只是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有时候他也会笑。
      笑起来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井底的声音又响起来。
      “姐姐。”
      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陈默猛地转过头。
      “林知微!”
      已经晚了。
      井底的水声突然停住。
      四周的风也停了。
      林知微看见井口那道缝隙里,慢慢伸出一只手。
      手指修长,皮肤苍白。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红痕。
      那只手没有抓住井沿。
      只是轻轻搭在那里。
      像一个人从水里爬上来,累得暂时歇一歇。
      然后,井底传来另一个声音。
      苍老,沙哑。
      “布祥。”
      那只手忽然缩了回去。
      陈默拉着林知微后退。
      “走!”
      林知微却站着没动。
      她看见井沿的青苔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像是有人用刀刻过字。
      她蹲下来,拨开青苔。
      露出两个字。
      布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
      陈默拿出手机拍照。
      就在镜头对准井沿的一瞬间,屏幕忽然黑了。
      他重新打开相机。
      画面里没有井。
      只有一间昏暗的屋子。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木床。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白色的旧式内衣。
      他的脸与周布祥一模一样。
      床边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
      那人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一只铜盆。
      陈默把手机放下。
      眼前仍然是荒废的院子。
      他重新举起手机。
      屏幕里的房间还在。
      床上的年轻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陈默的手猛地一抖。
      画面里的周布祥慢慢转过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陈默却看懂了。
      他说:
      不要让她看见。
      林知微站在井边。
      她没有发现陈默的异样。
      她正看着井口。
      井底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点了一盏油灯。
      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在下面走动。
      不止一个人。
      有男人说话。
      有女人哭泣。
      还有一阵细碎的铃声。
      林知微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四周已经变了。
      荒草不见了。
      院墙重新立起来。
      井边的石桌完好无损。
      一棵高大的石榴树立在院子中央。
      树上挂着红色的果实。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她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式衣裙。
      袖口绣着细小的花纹。
      她抬起头。
      院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长衫,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张脸,她认得。
      周布祥。
      他比她记忆中的样子更年轻一些,眉眼间没有后来那种挥之不去的倦意。
      看见她,他笑了。
      “知微。”
      林知微站在原地。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走过来。
      “怎么又站在井边?”
      他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
      动作熟悉得令人心酸。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一个人来这里吗?”
      林知微看着他。
      “布祥……”
      男人怔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怎么了?”
      她伸手碰他的脸。
      温热的。
      有呼吸。
      有心跳。
      那不是一个亡魂。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活着的。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男人有些慌。
      “怎么哭了?”
      她摇头。
      “没什么。”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林知微抬起头。
      “什么梦?”
      男人看着她。
      “梦见我死了。”
      “林知微!”
      陈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回过头。
      院子里没有陈默。
      只有一扇半开的木门。
      门后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深色长衫,面容隐在阴影里。
      他没有看林知微。
      只是对周布祥说:
      “时辰到了。”
      周布祥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一下。
      “舅舅。”
      林知微的呼吸停住。
      那个男人慢慢走出阴影。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眉眼端正,神情冷淡。
      他的五官与周布祥有几分相似。
      但并不是同一张脸。
      男人看了林知微一眼。
      “林姑娘,你不该在这里。”
      她想问他是谁。
      可他已经转过身。
      “布祥,跟我走。”
      周布祥没有动。
      “舅舅。”
      “怎么?”
      “我想再陪她一会儿。”
      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已经陪她太久了。”
      周布祥低下头。
      他看着林知微,眼神里忽然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姐姐。”
      他轻轻叫她。
      林知微怔住。
      这个称呼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明明比眼前的周布祥小。
      可他仍然这样叫她。
      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存在于他们之间,早到连时间都无法解释。
      “你还记得我吗?”
      林知微点头。
      “记得。”
      “那就好。”
      他笑了。
      “这一次,别忘了。”
      陈默终于把林知微从井边拉了回来。
      她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陈默扶住她。
      “你刚才怎么了?”
      林知微脸色苍白。
      “我看见他了。”
      “谁?”
      “布祥。”
      “哪个?”
      她抬起头。
      “活着的那个。”
      陈默没有说话。
      林知微抓住他的衣袖。
      “我还看见了周敬之。”
      “他长什么样?”
      她描述了一遍。
      陈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确定?”
      “确定。”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他刚才拍到的画面已经消失。
      相册里只剩下一张普通的井口照片。
      但他没有告诉林知微,刚才照片里的周布祥曾经对他说过什么。
      他只是看着井口。
      井底那点微弱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林知微站在他身边。
      很久以后,她轻轻问:
      “陈默,你觉得他真的死了吗?”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不是死了才会住进井里。
      有些人,是住进井里以后,才开始死的。
      他们站在荒废的院子里。
      远处的风吹过杂草。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铃响。
      叮。
      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轻轻摇了一下手里的铜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井底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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