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为饵》文子熙

3、缝合线里的侧写 无影灯

　　无影灯将3号手术室照得纤毫毕现。
　　林初伸出手，器械护士迅速将一把无损伤镊拍进她掌心。她低着头，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老李被打开的胸腔。心包膜已经被切开，暗红色的血液正在被吸引器源源不断地吸走，那颗跳动着的心脏完全暴露在视野中。
　　“出血点找到了。”林初的声音极稳，“左心室前壁，创口约1.5公分。”
　　旁边的助手沈舟看了一眼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刀刺得也太深了，再偏半厘米，就直接扎进冠状动脉了。”
　　林初没有接话。她皱起眉头，目光在伤口边缘那道非常整齐的切割面上停留了几秒。
　　太整齐了。
　　那把剔骨尖刀在凶手手里，仿佛变成了一把极其精密的手术刀。刀刃精准地避开了肋间隙的神经丛，贴着胸骨边缘滑入，甚至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几根主要的血管。
　　“林医生，他的血压稳不住了，心率在狂掉。”麻醉医生急促地提醒。
　　“输血，去甲肾上腺素维持血压。”林初收回思绪，迅速下达指令，“准备3-0的普理灵线，我要修补心室壁。”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手术室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林初的双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方寸之间穿针引线。她使用的是极其高超的连续缝合技术，每一针的间距均匀得用游标卡尺都挑不出毛病。
　　与此同时，手术室外的观察室内。
　　陆沉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地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的手术过程。贺野站在他旁边，抓了抓有些杂乱的头发：“兄弟，你在这里盯了快一个小时了，能看出什么花来吗？解剖报告我都看了，凶手就是个想杀人的疯子。”
　　“疯子可没有这么精准的手法。”陆沉淡淡地开口，目光始终停留在林初的手指上。
　　“你看他刺入的角度。”陆沉指了指屏幕上放大后的胸腔内壁，“正常人拿着刀乱捅，深度和方向都是不可控的。但这个凶手，这一刀是刻意避开了心脏大血管，顺带切断了部分神经束。这种伤害，不会让人立刻死，但会让人在剧痛中感受到极大的恐惧。这不是激情杀人，这是精心设计的‘惩罚’。”
　　“惩罚？”
　　“对，一种具有强烈表演性质的惩罚。”陆沉转过头，看向贺野，“但在这个案子里，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
　　“凶器不见了。”陆沉推了推眼镜，“我们在现场只找到了他砍保安的那把刀，刺伤老李的那把剔骨刀，消失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监控盲区里，一直有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在凶手被击毙后，迅速拿走了那把刀。”
　　贺野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有同伙？”
　　“不仅如此。”陆沉的视线再次回到手术台上。林初正好打完了最后一个结，剪断了缝合线。她脱下沾满鲜血的手套，走向水池边洗手。
　　陆沉紧盯着她的动作：“你注意医生的缝合方向了吗？”
　　“啥方向？”贺野一头雾水。
　　“她是右撇子，从右向左缝合。但在刚才处理靠近左心耳的创口时，她用了一种非常罕见的‘反手反折’手法。这种手法能最大程度保证视野清晰，但要求极高的腕部灵活性。”陆沉的声音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一个医生能熟练掌握这个，说明她经过极其严苛的训练。同理，那个凶手捅人的手法也极其精准，但他选择了一个非常刁钻的左下斜角刺入。一个熟练的左撇子外行，或者一个被另一个左撇子医生教过的人。”
　　“所以你的结论是，有个懂医的左撇子，在暗中策划这一切？”贺野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断。”陆沉站直了身子，“我会去跟进那个消失的凶器，它上面肯定有那个‘帮手’的指纹或者DNA。”
　　手术室内，林初关掉了无影灯。
　　“血压回升，心率稳定。关胸，送ICU。”她摘下手术帽，一头扎进洗手池里，用力地搓洗着小臂上的血迹。
　　“林医生，你的手臂伤口需要缝合。”护士长心疼地递过纱布。
　　“给我拿根小号的可吸收线，我自己缝两针就行了。”
　　十分钟后，林初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洗手服，走出手术室的大门。由于失血和长时间高度紧张，她的脸色很苍白，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感。
　　刚走出门，一杯温热的纸杯咖啡就递到了她面前。
　　林初愣了一下，顺着手臂看过去。陆沉靠在墙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上强横地要推纳洛酮的人不是他。
　　“手术很漂亮，尤其是处理左心耳的那一针，缝合得不错。”陆沉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林初盯着那杯咖啡，又盯着陆沉那张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脸。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急诊大厅里的满地鲜血、同事们被吓得崩溃的脸，以及他刚才为了要线索，想给老李打唤醒剂的冷酷模样。
　　她冷笑了一声，伸手推开了那杯咖啡：“用不着。我这双手刚摸过病人的心脏，沾满了血，喝不起你们警察递的咖啡。”
　　陆沉被拒绝也不恼，将咖啡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林医生似乎对我有很大的意见。”
　　“谈不上意见，全是偏见。”林初越过他往前走，语气疲惫却冷硬，“你应该要祈祷，像你这种人，永远不要躺在我手术台上。”
　　走廊尽头，贺野匆匆赶过来：“陆沉，西侧配电室失火的案子有眉目了！火势控制住了，没有人员伤亡，但在配电室墙上，找到了一行用粉笔写的字。”
　　陆沉将没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贺野，路过林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医生口才很了得。”他的声音低沉，看着她刚缝的伤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希望你的身手也一样了得，我可不想在法医的手术台上看到你。”
　　林初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陆沉的背影。那是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那我还真拭目以待。”林初对着他的背影冷冷地抛下一句，“在这之前，最好祈祷你自己别先死在我的手术台上。”
　　陆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
　　贺野跟在陆沉身边，压低声音：“我说，你这张嘴能不能收收？人家刚救了一条命，你非得把人得罪透了才开心？”
　　陆沉推开走廊的门，外面的警灯闪烁，红蓝交织的光打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她救我，你别扯淡了。”陆沉看着远处拉起的警戒线，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劝她不要碍手碍脚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简短的加密短信。
　　【下一个目标：林初。注意保护。】
　　陆沉看完短信，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塞回口袋。他转头看着贺野，推了一下眼镜：“走吧，先去配电室看看那行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的火，也是个障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