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为饵》文子熙

2、在手术室，医生说了算 急诊大

　　急诊大厅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
　　陆沉站在警戒线内，仿佛对周围的哀嚎和混乱自带免疫屏障。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地上的血迹喷溅轨迹、翻倒的导诊台，最后定格在距离尸体不到三米远的林初身上。
　　林初正单膝跪在保安老赵身边，用护士递来的绷带死死压住他腹部的伤口。老赵的脸色已经呈现出失血过多的灰白，但林初的手极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老赵，看着我，别闭眼。”林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你老婆下个月预产期，你不想看她穿婚纱补办婚礼了？撑住。”
　　老赵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陆沉微微眯起眼睛。刚才他看得很清楚，在凶手持刀冲过来时，这个女人不仅没有躲，反而主动把推车推过去阻挡。正常人在那种极端恐惧下，大脑会产生“冻结反应”或逃跑本能。她选择迎上去，说明她大脑里的前额叶皮层在瞬间完成了风险评估——她认为推车能挡下致命一击。
　　一个极其理智、甚至有些过度自信的医生。
　　“老陆。”贺野拿着对讲机走过来，语气焦急，“重伤员得马上送手术室。那个被推车挡住的老李是唯一目击了凶手正脸的人。”
　　陆沉收回目光，指了指地上鸭舌帽男尸体的右手：“你仔细看他的持刀姿势。反手握刀，刀刃向上，这是典型的‘解剖式’刺击。他捅保安的时候，一刀就避开了肋骨直入肝脏，极其精准。”
　　贺野一愣：“你的意思是……这杀手是懂医学的？”
　　“不，是他被人‘培训’过。”陆沉蹲下身，隔着乳胶手套，轻轻拨动了一下尸体僵硬的手指，“但他有个致命错误。他左手虎口有一层新茧，那是最近高频率练习留下的。一个熟练的杀手不会留下这种新手痕迹。这说明，他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消耗品’，背后有人在远程指挥，甚至可能现在就在某个监控室里看着这场戏。”
　　话音刚落，急救推车被两个护工推了出来。老李躺在上面，鼻子上插着氧气，脸色青紫，呼吸机发出急促的“嘶嘶”声。
　　林初简单包扎完老赵后，快步追上推车：“准备去3号手术室，通知体外循环组待命，患者怀疑有迟发性心包填塞。”
　　“等一下。”
　　陆沉大步走过去，伸出手，直接按在了推车的扶手上，阻止了护工前进。他转头看向贺野：“这人不能进手术室。或者进去之前，给他推一针纳洛酮。”
　　林初猛地停下脚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废话：“你说什么？”
　　“纳洛酮，阿片受体拮抗剂，能强行逆转中枢神经的抑制状态。”陆沉直视着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简而言之，打下去，能让他从昏迷边缘短暂清醒大概三到五分钟。”
　　“他现在的血压只有70/40，随时可能心脏骤停！”林初的声音骤然拔高，眼底燃起怒火，“纳洛酮会诱发儿茶酚胺大量释放，他这种心功能状态，推下去极大概率引发严重室颤，直接死在你面前！”
　　陆沉没有退让，反而把目光移向推车上的老李，声音冷得像冰渣：“我刚才看了凶手手机上的倒计时，他在倒计时结束后发了一条定位信号。这说明还有其他人。凶手是从哪个通道进来的？谁给他提供的内部安保盲区？如果这五分钟能让他开口说出是谁指引他进来的，外面那个隐藏的杀手就能立刻被锁定，可能就能救下下一个被盯上的警察、医生或者无辜者。”
　　“所以你要拿他的命去赌你那所谓的三分钟线索？”林初一把抓住陆沉的手腕，用力将他的手从推车上扯开，盯着他，“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吗？你是什么天才侦探吗？他现在是我的病人，不是你的线索提取器！”
　　两人在走廊上对峙，中间隔着命悬一线的老李。贺野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不是，两位……那个，老陆，咱们是不是先救人啊？”
　　陆沉盯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更像是觉得有趣：“林医生，你刚才在急诊大厅拿推车去挡刀，我以为你是个有大局观的人。现在看来，你是被你那点‘医者仁心’冲昏了脑子。死一个人，还是死一群人，这道算术题，你不会做吗？”
　　“这不是算术题，这是人命！”林初死死盯着他，声音因为愤怒和刚才的剧烈搏动而微微发颤，“我是他的主刀医生，只要他上了我的手术台，我就要对他的生命负责到底。警察办案要证据，我救人，不需要经过你的批准！”
　　她转过头，对着愣在原地的护工大喊：“愣着干什么！走！3号手术室！”
　　“林医生！”陆沉在身后提高音量，带着一种命令般的压迫感，“你越界了。你现在是妨碍公务！”
　　林初头也不回，用力推着推车往前走，冷冰冰的声音砸在走廊的瓷砖上：“在手术室里，医生说了算。你要是敢跟着进手术室逼逼赖赖，我就让保安把你轰出去。”
　　推车拐入手术专用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陆沉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电梯里，林初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手在发抖，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她并不是不清楚陆沉说的那种极端情况下的取舍。如果是在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如果她是战地医生，她可能也会做残忍的二选一。但这里是市一院，是三甲医院，她有一整个团队在背后支撑，她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以任何理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作换取情报的筹码。
　　“林医生……”旁边的护士小声说，“你的手在流血。”
　　林初低头，这才发现刚才在大厅里推车时，手臂被刀锋划开的那道口子，鲜血已经顺着小臂流到了指尖。
　　“没事，进去先处理病人，出来再缝。”
　　三分钟后，无影灯亮起。
　　林初站在手术台前，深呼吸，伸出双手。器械护士把冰冷的手术刀拍进她的掌心。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安，全部被隔绝在手术室外。
　　她低头看着胸腔里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声音沉稳而清晰：“手术刀。”
　　而此时的手术室外。
　　陆沉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贺野走过来，递了根烟：“老陆，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急了？那毕竟是个医生，人家也是救人。”
　　“我知道。”陆沉接过糖，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我的贺大队长，刚才那个倒计时是九分五十九秒。现在已经过去七分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那个策划这一切的人设定的时间，是让凶手在‘定点’进行屠杀，那么下一个行动地点，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而你，还在这里跟我讨论我是不是太急了。”陆沉转过头，镜片反着走廊的白光。
　　贺野脸色大变，刚要对讲机呼叫，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医院西侧的配电室方向，冒起了一阵浓烈的黑烟。
　　陆沉看着黑烟升起的方向，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看来，林医生不仅保住了我的线索，还帮我拖延出了一场大麻烦。你的局，也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