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28、迷茫 春天悄

　　春天悄无声息地落幕，等我反应过来时，整座城市已经坠入温柔又燥热的初夏。
　　校园里的草木彻底长成浓密的绿，走廊外的梧桐枝叶层层叠叠，遮住大半日光，风一吹，碎影在地面摇晃起伏。白日变得漫长，落日温柔迟缓，傍晚的风褪去初春的微凉，带上了暖融融的燥热，吹在皮肤上软软的，却吹不散我心底缠了许久的乱绪。
　　自开春以来，我的心绪就一直摇摆不定。
　　一次次猝不及防的偶遇、无数次深夜反复出现的梦境、旧心动反反复复死灰复燃，让我始终卡在两难的夹缝里。一边是马明实打实的温柔陪伴、跨越山海的偏爱与真诚，是我寒冬里救赎般的光；一边是傅盛扬扎根青春深处的执念，是我说不清、道不明、戒不掉的青涩悸动。
　　我一直在两份情绪之间拉扯、犹豫、自我怀疑，一边贪恋当下的安稳，一边放不下旧时光的遗憾。
　　这份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矛盾，终究还是慢慢堆积、发酵，变成了我和马明之间看不见的隔阂。
　　我开始变得容易走神、容易沉默、容易情绪低落。和马明视频的时候，我常常聊着聊着就发呆，回应变得敷衍，笑容变得勉强。
　　他能清晰感知到我的变化，能察觉我心底藏着事，能看出来我没有全身心投入这段感情。
　　他会疑惑、会失落、会不安，偶尔会轻声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不开心。
　　可我不敢说。
　　我不敢告诉他，我时常还会梦见别人，不敢告诉他，我至今分不清自己真正喜欢的是谁，不敢让他知道，他认真奔赴、好好守护的这段感情，在我心底一直摇摆不定、悬而未决。
　　我只能一次次敷衍、掩饰、岔开话题，把所有纠结独自吞咽。
　　可感情从来最藏不住心事。
　　我的迟疑、我的分心、我的不笃定，一点点消耗掉我们之间温热的甜蜜。
　　从初春到初夏，积压已久的隔阂终于在一个燥热的傍晚彻底爆发。
　　那天我们因为一件很小的琐事争执起来，越吵越凶，情绪层层叠加，积压了几个月的不安、委屈、沉默与疏离，全部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没有激烈的辱骂，却有最伤人的沉默与对峙。
　　他积攒许久的失落彻底爆发，质问我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他，质问我是不是心里始终装着别人，质问我为什么永远隔着一层，永远无法完完全全走向他。
　　每一句质问，都精准戳中我最不敢面对的软肋。
　　我哑口无言，无力反驳。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所有的掩饰都变得可笑。
　　那场争吵，吵得我们身心俱疲、遍体鳞伤。最后没有和好，没有妥协，没有安慰，只剩冰冷的沉默，和屏幕两端久久的死寂。
　　之后的几天，我们彻底进入冷战。
　　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视频、没有闲聊。
　　曾经填满我整个寒假、整个初春的温柔暖意，瞬间清零，荡然无存。
　　我没有主动低头，他也没有再来迁就。
　　没有人明确说出分手两个字，可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这段跨越山海、治愈我寒冬的感情，就这样无声无息、悄然落幕了。
　　算是默认分手。
　　短短两个多月的甜蜜，像一场短暂盛大的烟火，照亮过我最灰暗的冬日，最终在燥热的初夏，静静熄灭，归于沉寂。
　　马小兰是第一个察觉我不对劲的人。
　　我不再天天抱着手机傻笑，不再分享甜甜的日常，不再期待周末的见面，整日沉默、失神、郁郁寡欢。
　　课间她坐到我身边，轻声问我：
　　“你和马明，是不是分了？”
　　我垂着眼，看着桌面凌乱的字迹，心底空落落的，轻轻点头：
　　“嗯，分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在她温柔的追问下，我终于把积压许久的心事全盘托出。
　　我告诉她我反复的自我矛盾，告诉她我分不清心动与执念，告诉我始终摇摆不定的内心，告诉她我到底不知道自己爱的是谁。
　　“我真的搞不懂我自己。”
　　我声音轻轻的，带着深深的迷茫与无力，
　　“我不知道我到底喜欢马明，还是还放不下傅盛扬。我以为我放下了，可偶遇和梦境，一次次把我拽回去。我以为我珍惜当下，可我又给不了马明全心全意的喜欢。”
　　我困在自我怀疑的死循环里，无人救赎，无人解答。
　　马小兰听完我的纠结，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安抚我不要过度内耗。她看着我日日煎熬、深陷两难，实在看不下去，犹豫片刻，开口提议：
　　“你要不然去测一下占卜吧，我听说那家很准的。”
　　我原本从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那一刻，我太迷茫、太无助、太需要一个答案了。
　　我找不到自我，理不清情绪，分不清真心，我需要一个外力，哪怕只是一句虚无的指引，也好过我日日内耗、原地打转。
　　于是我抱着破罐破摔、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花了二十八块钱，做了感情占卜。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我心跳慌乱，满心忐忑。
　　直到占卜结果出来，一行清晰的文字，直直砸进我的眼底：
　　你的真爱，会在2028年出现，在此之前，不必纠结，不必强求，剩下的一切都不要管。
　　短短一句话，让我瞬间愣住，心里五味杂陈。
　　既松了一口气，又无比荒谬、无语、茫然。
　　原来我现在纠结的两个人，都不是我的正缘。
　　原来我轰轰烈烈心动、辗转反侧放不下的旧人，拼尽全力珍惜、认真奔赴的新人，都只是青春路上短暂的过客。
　　那我这大半年的拉扯、心动、遗憾、愧疚、纠结、自我折磨，到底算什么？
　　我为傅盛扬沉沦整个秋冬，为马明心动奔赴、又愧疚摇摆，在两个人之间反复内耗、夜夜难眠，一次次崩溃、自愈、反复挣扎。
　　到头来，全都不值得。
　　一瞬间，所有情绪轰然落空。
　　没有解脱的轻松，只剩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终于熬到周末回家，家里安安静静，爸妈出门办事，偌大的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
　　等天色慢慢沉下来，白日燥热一点点消散，晚风徐徐吹过来，我悄悄推开通往家里天台的铁门。
　　是我家的天台。
　　推开门的一瞬间，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楼下花草淡淡的清香，比校园里的风更安静，没有喧闹的学生，没有此起彼伏的说笑，只有无边的暮色包裹着我。
　　我慢慢走到天台边缘，倚着护栏，放眼望去，远处天边铺开大片柔和的晚霞，橘红混着淡紫，一点点晕染开。楼下街道零星路灯次第亮起，远处楼房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市井的烟火气缓缓漫上来。
　　可这人间烟火，好像没有一丝能落进我的心底。
　　我单手撑着冰冷的护栏，任由晚风撩起额前的碎发，一遍遍回想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
　　想起寒假窝在被窝里和马明视频，想起他跨越几百公里赶来，把热乎乎的小吃塞到我手里，把我的手揣进他外套口袋取暖。
　　想起开学之后一次次偶遇傅盛扬，无数个深夜，梦里反复浮现他的身影，那种尘封已久的悸动，毫无征兆地重新翻涌上来。
　　想起和马明激烈争吵，冷战，无声分开，还有刚刚二十八块钱占卜给出的那句预言。
　　“真爱要等到2028年才会来。”
　　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轻轻嗤笑一声，心里满是无语。
　　那在这之前，我的心动、我的纠结、我的愧疚，全部都毫无意义吗？
　　我到底该怎么做？不去管，任由日子一天天混过去？还是继续在心底反复纠结，反复追问自己，到底喜欢谁？
　　我拿出手机，指尖无意识点开快手，看着空白的编辑框，心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忧郁。
　　敲下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还是敲出一段带着低落感的文案，配上一张天台晚霞模糊的远景，按下发布。
　　没有想太多，只是想把堵在心里沉甸甸的情绪，找一个出口释放。
　　放下手机，我继续趴在护栏上吹风，脑子依旧乱糟糟的，各种片段交替在脑海里打转。
　　没过多久，手机开始不停震动，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涌进来。
　　快手的评论、私信疯狂弹出，还有微信好友接连发来消息。
　　好多同学，包括宿舍室友，还有几个平时玩得不错的朋友，全都看到了那条忧郁的动态。
　　【怎么了，看着好难受，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好吗，怎么突然发这种文案？】
　　【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别想不开啊！】
　　【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千万别做傻事！】
　　一条一条消息，带着慌张和担忧扑面而来。
　　我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追问，才猛地反应过来。
　　大家看到我带着低落感的文案，又配上黄昏天台的照片，都脑补出了最坏的情况，以为我情绪崩溃，想不开。
　　还有宿舍室友直接发语音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反复追问我在哪里，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待着，不停地劝我想开一点，有什么委屈可以跟他们倾诉。
　　马小兰更是直接打来微信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声音急促：
　　“喂！你怎么回事？我刷到你的快手了，你现在在哪？是不是在天台？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电话那头，还隐约听见旁边同学凑过来追问，大家全都被这条动态吓得慌了神。
　　我愣在原地，原本沉甸甸压抑的心，一瞬间又多了一层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只是心里迷茫，想抒发一下无处安放的情绪，完全没有想到，短短几句忧郁文案，居然让所有人都紧张成这样，全都担心我会想不开。
　　晚风继续吹过天台，远处的晚霞慢慢暗淡，天色更深了。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一边听着电话里马小兰焦急的声音，一边低头反复看着快手底下不断新增的关心与追问。
　　心里依旧纠结，依旧迷茫，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处理心底对两个人复杂的情绪。
　　但看着这么多人紧张担忧我的样子，鼻尖微微一酸。
　　原来，就算我被感情困住，在青春的迷宫原地打转，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我的安危，真心希望我好好的。
　　我轻轻对着电话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安抚马小兰：
　　“没事，我就是心里有点烦，到家天台吹吹风，我没有想不开，你们别吓成这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马小兰长长松一口气的声音，紧接着又开始念叨，数落我不该发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文案，害得所有人都跟着担惊受怕。
　　我靠在护栏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抬眼望向远处慢慢沉下去的落日。
　　初夏的晚风依旧温柔，可我心里的那团乱麻，依旧没有找到解开的办法。
　　2028年的真爱，听起来遥远又缥缈。
　　而当下，我还是被困在这一场青春的两难抉择之中，独自面对心底无尽的拉扯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