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29、滚出去 初夏的

　　初夏的周一清晨，风已经褪去了早春的微凉，带着干净温热的气息，漫遍整座校园。
　　天亮得很早，天色澄澈透亮，是干干净净的浅蓝，没有一丝乌云。清晨的阳光温柔洒落，铺满教学楼的每一寸窗台，照在操场浓密的绿树上，枝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满校园都是轻轻簌簌的叶响。
　　周一惯例升国旗。
　　全校学生统一穿着整洁校服，列队整齐站在塑胶操场上，人声喧闹又规整。国歌缓缓响起，红旗迎着晨风缓缓攀升、舒展飘扬。
　　我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抬眼望着红旗，心绪却轻飘飘的，还停留在周末那个独处的天台。
　　两天前傍晚的晚风、暮色晚霞、二十八块钱的占卜结果、突然潦草落幕的恋情、心底解不开的两难拉扯，像一团轻轻软软的雾，依旧蒙在心头。不沉重、不崩溃，却始终散不去，让我整个人处于一种淡淡的放空与茫然里。
　　我依旧分不清心底的执念和真心。
　　依旧会频繁梦见傅盛扬，依旧会偶遇时心头微动，依旧想起马明满心奔赴的温柔就满心愧疚遗憾。
　　那句2028年真爱才会到来的占卜，像一句轻飘飘的枷锁，悬在我头顶，让我对眼前所有的感情，都觉得徒劳、荒唐、无意义。
　　升旗仪式结束，全校队伍有序解散，浩浩荡荡往教学楼走。
　　清晨的楼道格外热闹，满耳都是同学们的说笑声、脚步声、追逐打闹声，喧闹鲜活，填满了整栋教学楼。所有人都在聊着周末的趣事、刷到的视频、吃到的美食，只有我情绪淡淡的，融不进这份热烈，也谈不上低落，只是安静跟着人流往前走。
　　马小兰一直紧紧挨着我，从操场一路跟到楼道，眼神始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周末那条快手忧郁文案，把她吓得不轻。昨晚她反复给我发消息、打电话，再三确认我平安无事，依旧没有彻底放下心来。一路走一路频频侧头看我，眼底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走到二楼楼道转角，人群稍稍分流、松散下来，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又认真追问了一遍憋了一早上的话：
　　“我真的再问最后一遍，你那天晚上，该不会是真的想不开了吧？”
　　语气诚恳又紧张，眉眼间全是真切的担忧，生怕我嘴上逞强、心里还憋着大事。
　　我被她认真的模样逗得又无奈又好笑，积攒两天的沉闷被她这傻乎乎的关心冲淡大半，我侧过头，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慵懒嫌弃：
　　“滚出去，没有的事。”
　　顿了顿，我淡淡补充：
　　“就随手发了一条忧郁文案而已，单纯想发发情绪，你别脑补一大堆有的没的。”
　　马小兰听完，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连连点头，恍然大悟般念叨：
　　“哦哦，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情绪崩了，难受得不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爱闹爱笑的模样，开始吐槽我太会吓人，一条文案搞得身边所有人彻夜担心。
　　我安静听她碎碎念，嘴角轻轻勾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其实我真的只是单纯心烦、迷茫、心事堆积太多，找不到出口，恰逢傍晚天台晚风温柔，就随手记录了一下当下的心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条普通的情绪文案，会让身边所有人集体紧张、胡思乱想、彻夜挂心。
　　我们俩并肩慢悠悠往前走，刚转过走廊栏杆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熟悉、带着戏谑的声音。
　　是蔡子木。
　　他永远是人堆里最活跃、最聒噪的那个。
　　他早就关注了我的快手，周末那条动态，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跟着七班的队伍刚上楼，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一眼就锁定了我，当即扬着嗓子，大声喊起了我的外号。
　　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周围嘈杂的人声，清晰落进我耳朵里。
　　熟悉的起哄、熟悉的调侃腔调，和从前无数次制造我难堪的模样一模一样。
　　换做以前，我一定会瞬间耳尖发烫、浑身僵硬、心慌窘迫，下意识加快脚步躲闪，害怕他当众扯出我的旧事、起哄调侃。
　　可现在的我，早已脱敏。
　　经历过秋冬所有的难堪骗局、心碎拉扯、感情离散、自我内耗之后，这点幼稚的起哄，对我而言，不痛不痒，只剩无尽的无语与平淡。
　　我眉心轻轻一蹙，轻轻啧了一声，带着一点淡淡的不耐烦，从容回头看他。
　　蔡子木双手插着校服口袋，一脸看热闹的戏谑笑意，大步走到我面前，直直盯着我，语气带着试探和打趣：
　　“哎，你那天不会真的想不开吧？”
　　周围同行的几个男生也顺势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等着看热闹。
　　我抬眼直视他，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怼人的利落，不卑不亢，坦然反问：
　　“我想不开干什么？我想不开跟你谈是不是？那我才是真的想不开。”
　　一句话直接堵死他所有调侃的路子。
　　我语气平平，却句句带着底气：
　　“我能有什么想不开的？”
　　蔡子木被我怼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抬下巴，指着我，继续追问：
　　“那你昨天快手发的那些文案，丧里丧气的，看着吓人啊。”
　　我看着他一脸八卦看热闹的模样，只觉得幼稚又好笑，淡淡解释：
　　“懂不懂忧郁人设？随手发个文案而已，跟风氛围感，你想太多了。”
　　本来就是简简单单的情绪记录，被这群人硬生生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情绪崩溃。
　　蔡子木听完，恍然大悟，随即嘴边勾起戏谑的笑，故意拉长声调，当众喊了一句：
　　“哦——原来是这样，懂了，忧郁姐！”
　　这一声称呼，带着满满的调侃意味，故意说得响亮，旁边几个男生瞬间低低哄笑起来。
　　换做从前，我一定会瞬间窘迫难堪，手足无措。
　　可此刻的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幼稚可笑。
　　我懒得跟他过多纠缠，懒得解释、懒得反驳、懒得尴尬。
　　经历过真正的心碎、真正的迷茫、真正的感情起落，这些幼稚的校园起哄、无聊的外号调侃，已经完全影响不到我的情绪。
　　我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平静，不恼不羞，坦然自若。
　　而就在蔡子木当众调侃我、起哄说笑、我和他淡然拌嘴的全程里——
　　傅盛扬就静静站在旁边不远处。
　　他没有凑过来，没有参与起哄，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侧边，被动听完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他干净清瘦的侧影，他微微垂着眼，听完蔡子木喊我“忧郁姐”，听完我随口解释的“忧郁人设”，听完我们整场你来我往的拌嘴。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
　　唯独眉头，轻轻蹙着。
　　是不解，是疑惑，是几分看不懂的茫然。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我。
　　以前的我，但凡被蔡子木当众起哄、调侃，一定会慌乱、窘迫、躲闪、脸红、手足无措，藏不住半分情绪，所有的悸动和难堪都写在脸上，胆怯又被动。
　　可今天的我，从容、冷淡、坦然、不卑不亢。
　　面对起哄不慌，面对调侃不羞，面对旧热闹无动于衷。
　　他大概看不懂，为什么短短一段时间，那个从前只要听见他名字就会慌乱、被起哄就会窘迫的我，会变得这么平静、这么冷淡、这么无所谓。
　　他看不懂我周末的情绪低落，看不懂我深夜的辗转迷茫，看不懂我感情里的两难拉扯，看不懂我突如其来的忧郁文案，更看不懂我心底彻底洗牌、彻底重塑的情绪世界。
　　他只能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所有对话，轻轻皱着眉，眼底铺满一层浅浅的困惑与不解。
　　他不知道我熬过了多少个内耗的夜晚，
　　不知道我结束了一段跨越山海的温柔恋情，
　　不知道我夜夜反复梦见他、反复陷入执念拉扯，
　　不知道我被一句2028的预言困住所有心动，
　　不知道我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天台，独自消化了所有崩溃与迷茫。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看见，我突然变得冷淡疏离，突然变得情绪深沉，突然有了旁人看不懂的忧郁，突然对所有关于他的起哄，彻底无动于衷。
　　楼道的风轻轻吹过，携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喧闹依旧环绕在耳边，蔡子木还在和朋友打趣说笑，马小兰在我身边无奈摇头，吐槽这群人太无聊。
　　人来人往，人声熙攘，所有人都在热闹里嬉笑打闹。
　　只有傅盛扬站在人群边缘，眉头微蹙，安静地、久久地，看着我。
　　目光清淡，却藏着化不开的疑惑。
　　我余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停留，没有躲闪，没有丝毫波澜。
　　曾经能轻易牵动我整颗心脏的人，如今站在咫尺之间，看着我、疑惑我、打量我，我心底却再也掀不起半分慌张与悸动。
　　旧心动没死透，旧执念未清零，可那份年少卑微的胆怯与热烈，真的一点点、一点点，彻底褪去了。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向他，不再纠结过往，不再迷茫拉扯。
　　任由身后人声喧闹，任由旁人调侃打趣，任由他蹙眉不解、暗自探究。
　　我的心事，我的起落，我的迷茫，我的成长，早已与他无关。
　　这个初夏，风很轻，阳光很暖，人潮很吵。
　　有人起哄热闹，有人暗自探究，有人满心担忧。
　　只有我清清楚楚知道——
　　我正在一点点，彻底走出这场困住我整个青春的、漫长又无解的虐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