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10、快点转头 清晨的

　　清晨的风带着初冬独有的微凉，拂过整片操场。
　　跑完操、做完整套课间操的那一刻，紧绷了一整个早晨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队伍缓缓解散，喧闹瞬间铺满偌大的操场，各班同学三三两两散开，说笑的、打闹的、结伴回教学楼的，人声沸沸扬扬，揉碎了晨间安静的风。
　　我的心却一直悬着，轻轻飘飘的，落不下来。
　　自从早上精心收拾好自己，从宿舍一路紧张忐忑、反复照镜子、脑补无数次偶遇画面之后，我的心底就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我今天很好看。
　　头发整齐、气色干净、衣着清爽，没有半点往日跑操后的凌乱狼狈。
　　我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收拾过自己，就是为了万一能遇见傅盛扬，能让他看见我最体面、最干净的样子，再也不是那个累到扶楼梯哼哼唧唧、笨拙又好笑的模样。
　　队伍解散之后，我和马小兰并肩混在人流里，跟着大部队慢悠悠往教学楼方向走。
　　周围全是穿着同款校服的同学，密密麻麻的人影，来来往往，脚步声叠在一起，热闹又嘈杂。
　　我一边跟着人群往前走，一边依旧放不下心里的那份在意。
　　心里总忍不住惦记：万一等会儿偶遇了呢？万一他就在附近呢？万一他刚好看到我了呢？
　　无数细碎的小心思在心底打转，让我根本安分不下来。
　　于是我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随身小镜子——一面气垫梳、一面小圆镜，被我揣了一早上，时时刻刻拿出来端详。
　　我低头对着镜面，左照右照，认认真真检查自己跑完操之后的状态。
　　风吹乱碎发没有？
　　脸颊会不会泛红太明显？
　　发卡有没有歪掉？
　　刚刚大幅度做操，发型有没有塌？
　　素颜霜有没有脱妆，气色会不会变差？
　　我侧着脸，一会凑近镜子看眉眼，一会抬下巴看轮廓，一会抬手捋一捋鬓角的碎发，整副心思都黏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完全沉浸在自我审视里，对外界毫无察觉。
　　身边人来人往，谁经过、谁停下、谁在身后，我一概不知。
　　我只顾着小声喃喃，对着镜子自我纠结：“还好还好，没乱，脸上也不脏，今天状态真的比平时好太多了。”
　　满心都是小小的窃喜，还暗暗庆幸自己早上坚持好好收拾了一番。
　　只要状态在线，就算偶遇，我也不会再尴尬到无地自容了。
　　我全然不知道，真正的惊喜，早已悄无声息落在了我的身后。
　　身旁的马小兰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我只顾低头照镜子、一脸认真臭美的模样，又看着紧跟在我们身后不远处的那道熟悉身影，憋笑憋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她忍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了。
　　先是刻意低低咳了两声，想提醒我，可我太过专注，半点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无奈之下，她抬起胳膊，手肘狠狠往我胳膊上撞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急促又暗戳戳的提醒。
　　我正照镜子照得入神，被她突然一撞，瞬间一脸茫然，心头莫名一烦，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头都没抬：“咋了咋了？你干嘛啊？好好走路撞我干什么。”
　　我满心疑惑，甚至还有点小不爽，好好照镜子被打断，整个人都懵懵的。
　　马小兰看着我迟钝的样子，无奈地啧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调侃，压低声音，轻轻凑到我耳边：“别照了！快点转头！”
　　她的语气太微妙、太急切、太克制激动。
　　那一瞬间，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像是有预感一般，心跳骤然提速。
　　我下意识猛地转头。
　　下一秒，我的大脑直接空白宕机。
　　晴天霹雳，漫天烟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风、所有周遭的喧闹，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殆尽。
　　我身后不远处，几步的距离。
　　傅盛扬就站在人群里。
　　他刚刚做完操，跟着队伍往回走，身姿挺拔干净，校服穿得端正利落，少年的肩线清瘦又好看。阳光轻轻落在他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清俊、气质明朗，和我无数次脑补的模样一模一样，甚至比我想象中更好看、更鲜活。
　　他就安安静静走在我正后方，不远不近，刚刚全程看着我低头照镜子、臭美纠结的样子。
　　我的妈。
　　我的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直接吓飞了。
　　头皮发麻、浑身发烫、手脚僵硬，心脏像是瞬间从胸腔里蹦了出来，狠狠砸在心口，砰砰砰狂跳不止，快到我几乎喘不过气。
　　谁能想到！
　　我一早上心心念念、拼命收拾、反复纠结、生怕偶遇失态的人，居然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看了我半天！
　　我刚刚低头左照右照、对着镜子反复纠结、臭美端详的全过程，他是不是全都看见了？
　　他是不是看了很久？
　　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很可爱、很自恋？
　　无数个念头疯狂冲进脑海，羞耻、慌张、惊喜、激动，层层叠叠瞬间把我淹没。
　　我根本不敢再看他第二眼，眼神慌乱躲闪，整个人瞬间紧绷，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得飞快。
　　原本慢悠悠闲逛的步伐，骤然提速，几乎是快步疾走，甚至带着一点点小跑的慌乱，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我羞到极致的现场。
　　脸颊滚烫滚烫的，从耳根红到脖颈，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太害羞了。
　　太猝不及防了。
　　太让人手足无措了。
　　明明我早上精心打扮了一早上，就是为了遇见他的时候从容体面，可真当意外降临，我依旧慌乱得一塌糊涂，半点淡定都没有。
　　我低着头，不敢回头，不敢余光乱瞟，脚步快得离谱，几乎是拽着马小兰一路往前冲。
　　可心里却是翻天覆地的狂喜。
　　他在我身后。
　　他刚刚离我那么近。
　　他看见了今天精心收拾过的我。
　　这份惊喜，盖过了所有的窘迫，悄悄在心底疯狂发酵、蔓延、盛放。
　　一路心慌、一路滚烫、一路窃喜，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教学楼，顺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楼层拐角的那一刻，我实在忍不住，心底的欢喜压都压不住，终于敢悄悄放缓脚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偏偏就是这惊鸿一瞥，撞上了此生难忘的温柔。
　　他刚好走到楼梯下段，正抬步往上走。
　　许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在我转头的瞬间，他也轻轻抬眼，视线精准落向我这边。
　　四目相对。
　　又是一次猝不及防、干净温柔的对视。
　　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干干净净的眼神，轻轻落在我慌乱又发烫的脸上，浅浅一顿。
　　短短一秒。
　　一秒之后，他自然收回目光，继续稳步上楼，从容又淡然，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瞥见一个路过的普通同学。
　　可对我来说，这一秒，足以抵过一整个冬天的心动。
　　站在楼层高处的我，瞬间开心到快要飞起来。
　　胸腔里满满的、鼓鼓的、甜甜的，欢喜满到溢出来，轻飘飘的，脚下像是踩在云朵上，整个人快要飘起来。
　　刚刚的慌张、羞涩、窘迫，全部被巨大的喜悦取而代之。
　　他看我了。
　　他真的抬头看我了。
　　我精心打扮的清晨，我忐忑纠结的模样，我一路的小心翼翼和满心期许，全部都被他看见、回应了一眼。
　　这一眼，温柔了我整个初冬，治愈了我所有的容貌焦虑、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暗自自卑。
　　我站在楼道边，望着他上楼的背影，久久挪不开目光，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压都压不住。
　　满心都是雀欢，满心都是温柔，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少女欢喜。
　　身旁的马小兰看着我呆呆伫立、一脸春心荡漾、开心到失语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满满都是戏谑和无奈：
　　“啧啧，看你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被她调侃得脸颊更红，却一点都反驳不出来。
　　是，我就是没见过世面。
　　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少年。
　　没见过这么让我心动的人。
　　没见过这么简简单单一眼，就能让我开心一整个早上、一整个白天、一整个冬天的温柔光景。
　　风吹过楼道，轻轻撩动我的发梢，吹动我别在耳边的小发卡，也吹动我满心悸动的温柔心事。
　　大课间的喧闹依旧在楼下翻腾，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可我的世界，安安静静，只剩下刚刚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和那一眼温柔的对望。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这么简单、这么纯粹。
　　仅仅是一次身后偶遇，一次抬头相望，就足以让我满心欢喜、雀跃许久，足以让所有晨起的纠结、一路的忐忑、整夜的期盼，全部都变得值得。
　　我望着他渐渐上楼的背影，心底悄悄默念：
　　傅盛扬，今天的我，终于好好看了一次。
　　今天的相遇，终于体面又温柔。
　　原来我的满心期许，从来都没有落空。
　　这一场冬日大课间的惊鸿偶遇，成了我青春里，最甜最软、最念念不忘的独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