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9、好看吗 那晚在

　　那晚在宿舍坦白心事之后，我睡得格外浅。
　　心事一旦不再独自藏匿，坦坦荡荡说给身边人听，好像连晚风都变得温柔许多。室友们围着我打趣，没有起哄的恶意，只有少女之间最柔软的祝福和八卦，叽叽喳喳闹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悄悄记住了那个名字——八班，傅盛扬。
　　熄灯之后，宿舍陷入温柔的黑暗，耳边是室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是冬夜不息的冷风，簌簌刮过宿舍楼的玻璃窗。
　　可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第二天的模样。
　　我翻出的素颜霜、浅色润唇、温柔小发夹，安安静静摆在床头，像是我一整晚辗转期待的底气。从前的我，晨起永远潦草随意，洗漱、穿衣、整理床铺，全程机械化完成，从不会在意自己是否好看，从不会对着镜子反复端详自己的眉眼。
　　我的青春，在此之前，只有课本、试卷、作息、规律的住校日常，枯燥、平淡、日复一日，没有波澜，没有期许，没有想要精心取悦、想要温柔奔赴的人。
　　可自从傅盛扬闯进我的冬天，我的所有寻常日常，都开始有了温柔的盼头。
　　我第一次，无比期待清晨的到来。
　　我想好好收拾自己，想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出现在他眼前，想改掉从前狼狈潦草的模样，想让下一次偶遇，不再是我累到哀嚎、窘迫难堪的画面，而是我认认真真、精心准备过的模样。
　　这份心思小小的、隐秘的、纯粹又热烈，铺满了我一整个漫长冬夜。
　　半梦半醒之间，我都在反复琢磨：明天的高马尾要扎多高、碎发要不要收拾干净、素颜霜要不要涂得自然一点、发卡别在侧边会不会更好看。
　　细碎的小心思，密密麻麻，填满了我所有的梦境与清醒。
　　终于，天亮了。
　　冬日的清晨依旧暗沉，破晓的天光薄薄一层，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宿舍，朦胧温柔，驱散了深夜的漆黑。起床哨准时响起，清亮的声响划破静谧，室友们纷纷慵懒翻身，揉着眼睛起床，开启崭新的一天。
　　我是宿舍第一个睁开眼、瞬间清醒的人。
　　没有半分晨起的困顿疲惫，心底盛满了雀跃与紧张，一睁眼，脑海里第一件事，不是早读、不是跑操、不是上课，是——今天我要好好看，今天我要遇见他。
　　我飞快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轻快，和往日慵懒拖沓的模样截然不同。
　　洗漱台的水流哗哗作响，室友们慢悠悠刷牙洗脸、互相催促打闹，只有我，全程格外认真、格外细致。
　　洗脸的时候轻柔细腻，生怕用力过猛弄坏皮肤；护肤的时候一点点拍打吸收，不敢敷衍潦草；拿出昨晚翻找出来的素颜霜，小心翼翼薄涂一层，均匀铺开，提亮气色，自然又干净，不会显得刻意张扬，却足以褪去冬日熬夜的暗沉憔悴。
　　之后我对着镜子扎头发。
　　从前我的马尾永远随手一扎，松松垮垮、高低随意，碎发乱飞，从来懒得整理。
　　可今天，我反反复复，扎了拆、拆了扎。
　　一点点提拉发根，调整高度，捋顺每一缕碎发，把马尾扎得干净利落、蓬松好看，线条利落又清爽，是少年少女最干净元气的模样。最后取出我珍藏很久的温柔小发卡，轻轻别在侧边碎发上，压住凌乱的发丝，简单却格外精致。
　　全部收拾完毕，我对着镜子端详很久，左看右看，反复打量眉眼、气色、发型，一点点挑剔细节，一点点调整状态。
　　从前都是我早早收拾完毕，站在宿舍门口等马小兰，催她快点、不要拖拉、小心迟到。
　　这么久以来，永远是我等她。
　　可今天，彻底颠倒了过来。
　　我收拾得太过细致、太过用心，一遍一遍对着镜子调整仪容，反复确认状态，硬生生耗过了所有时间。宿舍里的室友基本全部收拾完毕，陆续往外走，马小兰早就整装待发，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了我一遍又一遍。
　　她看着我对着镜子反复捯饬的模样，又无奈又好笑，不停催促：
　　“哎你快点啊！今天怎么这么磨蹭？”
　　“平时你最快了，今天反倒最慢！”
　　“再不走真来不及了，马上要集合跑操了！”
　　“待会跑操迟到要被记名的，你还想被朱雅茹老师抓典型是吗？”
　　她的催促声不停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焦急，可我依旧不死心，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一边端详一边小声追问她：
　　“哎哎，你先别催，你看我这样子好不好看？”
　　“我今天发型会不会很奇怪？发卡会不会太明显了？”
　　“素颜霜会不会涂得太白了，看着不自然啊？”
　　我一遍一遍确认，满心忐忑，满心在意。
　　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的我，第一次这么在意自己的模样，第一次这么害怕自己不够好看、不够干净、不够亮眼。
　　只因为心底藏了一个人，只想把最好、最温柔、最体面的模样，留给他看见。
　　马小兰被我反反复复的追问逗得哭笑不得，无奈又温柔地哄我，语速飞快：
　　“好看好看！超级好看！特别干净特别元气！”
　　“真的很好看，别纠结了我的姐！”
　　“再纠结真的要迟到了，跑操迟到扣分我们俩都完蛋！”
　　听到她肯定的回答，我心底的小小忐忑稍稍平复，才依依不舍收起镜子，连忙拿起书包小跑跟上：“哎呦来了来了！快走快走！”
　　两个人并肩冲出宿舍，踩着清晨微凉的风，朝着教学楼操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路上的同学三三两两，穿着整齐的蓝色校服，步履匆匆，奔赴晨间集合。冬日的晨风微凉，拂过发梢，吹得侧边的小发卡轻轻晃动，我抬手下意识护住头发，生怕吹乱自己精心打理的马尾。
　　书包侧兜装着我常备的小镜子——一面是气垫梳，一面是小圆镜，小巧便携，是我日常随身带的小东西。
　　从前路上我从来不会掏出来多看一眼，可今天，我像是着了魔一样，走两步、停两步，忍不住一遍遍掏出小镜子，低头反复照、反复端详。
　　清晨的天光清亮，镜面映出我的眉眼脸庞。
　　我盯着镜子，越看越忐忑，心底冒出无数细碎的容貌焦虑。
　　我小声喃喃自语，一边照一边纠结：
　　“我今天是不是长痘了？昨天明明还没有的……”
　　“我脸上的痣怎么感觉变多了？之前没这么明显啊……”
　　“气色是不是还是不够好？刚刚的素颜霜是不是涂薄了？”
　　“发型有没有乱？风是不是把碎发吹炸了？”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左看右看，纠结眉眼、纠结肤色、纠结痘痘、纠结小痣。
　　其实旁人看来，我干净清爽、元气又好看，没有半点瑕疵。
　　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人总是会不自觉自卑。
　　总觉得自己不够漂亮、不够优秀、不够亮眼，总害怕自己平平无奇，入不了他的眼，总害怕偶遇的时候，自己不够完美，留不下半点温柔印象。
　　一路上，我的目光几乎黏在镜子上，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从当下的容貌，慢慢飘向往后的日子，飘向即将到来的校运动会。
　　我们八年级的秋季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幕了。
　　校园里已经开始陆续统计报名项目、布置场地、排练方阵，走廊里、公告栏上，处处都是运动会的预热通知，热闹的氛围悄悄漫遍整个校园。
　　我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疯狂又热烈的念头——
　　傅盛扬会不会报名运动会项目？
　　他个子高挑、身姿挺拔，看着就身形利落，跑步、跳远、短跑，不管什么项目，他一定都很耀眼。
　　一想到他穿着校服，在操场上奔跑、跳跃、肆意挥洒汗水、张扬少年意气的模样，我的心跳就轻轻乱了节拍，眼底忍不住泛起细碎的光亮。
　　我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会报什么项目？短跑？长跑？接力？还是跳远？
　　运动会那么多人，那么多班级扎堆，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看他很久？
　　我能不能悄悄打听他的项目，每场都悄悄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看他比赛？
　　想着想着，一个更大的念头猝不及防冒了出来，在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运动会操场上，一直有广播站实时喊话、播报来稿、加油助威、播报赛事进度。
　　那些温柔的文字、热烈的加油、少年少女青涩的告白，都会通过广播站的话筒，传遍整个操场，传遍所有人的耳朵。
　　如果我能进广播站……
　　如果我能成为广播员……
　　那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为他写加油稿、为他播报、为他呐喊？
　　不用躲在人群后面偷偷张望，不用藏在角落偷偷心动，我可以站在操场最显眼的广播台，用自己的声音，为我的少年加油，让整个操场，都听见我隐秘的心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挠得心口发痒，热烈又滚烫。
　　我瞬间拉住身边快步走路的马小兰，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满心急切的好奇，压低声音问她：
　　“哎小兰！我问你！运动会每次在操场上喊话、读加油稿的那个，是不是广播站啊？”
　　马小兰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对啊，就是学校广播站，怎么了？”
　　我心脏砰砰直跳，紧接着追问出我最在意的问题，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那广播站怎么报名啊？现在还能报名吗？”
　　马小兰愣了一下，显然从来没想过我会突然问这个，她思索了两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报名流程，我又没报过。”
　　话音落下，我心底微微失落。
　　可下一秒，马小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恍然大悟的认真：
　　“对了！杨雪峰主任不是管学生会、管学校社团和广播站的吗？你之前不是参加过模拟法庭吗？杨雪峰主任也负责那个活动，听说广播站新人很多时候都会从参加过校级活动的人里优先选！说不定你们这批模拟法庭的人有机会！”
　　这句话，像一束骤然亮起的光，瞬间照亮我所有的期待。
　　真的吗？
　　我还有机会？
　　我还有机会进广播站，还有机会站在操场中央，光明正大地为傅盛扬加油，还有机会，以最温柔、最体面的方式，靠近我的少年一点点。
　　那一瞬间，心里的欢喜、惊喜、期待交织在一起，翻涌出滔天的热浪，又惊又喜，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连走路的脚步都变得轻快无比。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让人变得勇敢，让人想要努力变好，想要踮起脚尖，离他更近一点。
　　从前的我，参加模拟法庭只是单纯服从安排，从来没想过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优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段经历，能成为我靠近他的小小阶梯。
　　一路走到操场集合位置，同学们整齐列队，各班队伍依次站好，晨风掠过整片操场，吹动整齐的校服衣角。
　　站在队伍里，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跑操指令，唯独我，依旧心神恍惚。
　　我没有心思关注队列、关注口令、关注即将开始的跑操。
　　满脑子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我今天好不好看？待会会不会偶遇傅盛扬？如果偶遇，他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会不会记得今天干干净净、精心收拾过的我？会不会不再觉得我狼狈滑稽？
　　第二件：广播站、运动会、报名机会。我一定要问问杨雪峰主任，一定要争取试试，我想进广播站，想在人声鼎沸的运动会上，为我的少年，说一句无人知晓的加油。
　　我悄悄再次掏出小镜子，趁着老师不注意，飞快低头再照一眼，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抚平校服褶皱，反复确认自己的状态。
　　心底的忐忑与期许，缠缠绕绕，铺满了整个清晨。
　　我害怕自己不够好看，害怕偶遇落空，害怕广播站没有名额，害怕所有的期待最后都成空。
　　可我又无比期待，期待命运再一次安排我们相遇，期待我这次，能以最好的模样，遇见我的傅盛扬。
　　冬日的朝阳慢慢升起，薄薄的阳光洒在操场上，落在整齐的队伍上，落在我发烫的脸颊上。
　　所有人都在奔赴日复一日的晨间训练，为学业、为未来、为平凡的日常。
　　只有我，怀揣着一整个冬天最盛大、最隐秘的心动，满心满眼，都是一个遥远又明亮的少年。
　　我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希望今天能遇见他。
　　希望他能看见，认认真真、好好收拾过的我。
　　希望我能抓住广播站的机会。
　　希望这场始于楼道微风、始于一扇木门的暗恋，能让我自己，慢慢变好，慢慢靠近他。
　　整个晨间，从宿舍到操场，从梳妆到遐想，从忐忑到期许。
　　我的心思，完完全全，只为一人起落。
　　风很轻，光很柔，我的满心欢喜，只关于傅盛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