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府有鬼》北华

3、嫂嫂 我清醒吗

　　“芙君，芙君……”姑姑扑到我身上幽幽地呜咽着，“你快走孩子，快离开这里，常府吃人啊，你会死在这儿的，快走孩子，快走……”话音未落，姑姑的身体好似成了一根融化的蜡烛，皮肉纷纷坠地，化为一滩血水烂肉，只剩一张嘴浮在那一滩东西上，嘶声尖叫着：“快跑芙君，快跑文姝，快跑……快跑，快跑啊！跑啊！跑啊啊啊啊啊！！！”
　　我猛然惊醒，浑身冷汗，躺回床上辗转反侧，硬是再睡不着了。索性抱起被子走到外间，爬上卧榻躺在小玲身边，小玲被我惊醒，揉揉眼睛，问：“小姐，你是做噩梦了吗？”我点点头，说：“你陪我聊聊天吧，我不敢睡。”
　　小玲翻了个身，同我面对面躺着：“小姐想聊什么？”
　　我本想问问姑姑的事，但转念想了想，小玲这个岁数，老一辈的事她大概也不清楚，梦里姑姑嘶声呼唤的尖叫震得我脑袋微微发痛，也不太想接着听这个“芙君”的故事，便道：“你同我讲讲我嫂嫂吧。”
　　小玲笑了笑，开口道：
　　“有一回大少爷去外省看望外公，正巧遇上大雨封路，便在外耽搁了半个月，可把夫人急坏了，后来收到姜老爷的信，知道大少爷安然无恙，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命我们把府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又做了一桌子的菜给大少爷接风洗尘。忙活到了傍晚，才看见大少爷的马车回来，谁知大少爷从马车上扶下来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就是现在的祝少奶奶。”
　　我回忆着祝安雅的模样，她自打丧夫丧女后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仅见过她寥寥几面，的确是个明眸善睐的美人，但也不至于“天仙似的”吧？
　　小玲看出了我的疑惑，怕我不信，连忙道：“是真的，如今少奶奶是憔悴了单薄了，可当年我头回见少奶奶时，真以为是九天仙女下凡尘，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大少爷和夫人说，这是他回程路上救下的女人，家里让大雨冲垮了，家人也都在洪水里失散了，无处可去，无亲无故，求他给个出路，他便把她带回家里，当个丫鬟。夫人只顾高兴大少爷安然无恙，哪还管旁的什么人，就一口答应了。谁知道这祝姑娘不仅长得漂亮，还善解人意，每每跟夫人说话，都能搔到痒处，哄得夫人越发喜欢她，大少爷见夫人开心，便提出要娶祝姑娘当老婆，夫人本来很不愿意大少爷娶丫鬟的，丫鬟再招人喜欢，毕竟也是丫鬟不是？可大少爷跟着了魔一样，说他今生今世只娶祝安雅一人为妻，如若不然，就剃了头当和尚去。夫人只得答应了。
　　可偏巧这时候老太太中了风，卧床不起。祝姑娘虽未过门，但自觉是孙媳，日日衣不解带地守着照顾，人人都夸祝姑娘孝顺贤惠。但老太太的病还是一天不如一天，夫人怕万一老太太一走，大少爷就要守孝三年，便抓紧以冲喜的名义把婚事办了，婚后三个月，少奶奶就怀上了。可没多久老太太还是走了。
　　少奶奶后来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常窈，玉雪可爱，老爷夫人喜欢得紧，可偏偏这孩子不知为何先天弱症，遍寻名医也不见好，大少爷心急如焚，打听到那南边有的巫医很是灵验，就抱着窈小姐去求医，本来少奶奶也要跟着去，但大少爷心疼少奶奶一路颠簸，就自己抱着孩子去了，好死不死，又是一场大雨，山路滑了坡，父女俩都没了。”
　　我还是头回听到这段故事，不禁目瞪口呆。小玲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这少奶奶真是命中与水犯冲，两场大雨，先没了爹娘，又没了丈夫孩子，哎。”
　　“那为什么要接我回来？”我想起多年前，我得知祖母去世，写了十几封陈情信寄来，只求能让我见祖母最后一面，送祖母最后一程，但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如今八竿子打不着的兄长一死，倒忙不迭地接我回来了。
　　小玲往我身边钻了钻，悄声说：“老爷和夫人觉得，短短几年间，祖孙三代三条人命都遇了难，必是冲撞了什么，就私下找了道士来看，说是家里有未认祖归宗的血脉流落在外，受尽苦难，这才遭了阴司报应，老爷和夫人这才将小姐接了回来。但夫人自打死了儿子孙子，便有些……不大正常，写了信回娘家找了个邪性的妖道来，说是献上一条因，了结一桩果。就是说把引起这报应的人献祭了，就能把大少爷换回来，所以才……”
　　怪不得，怪不得突然想起我这个早被扫地出门的女儿，怪不得没能换回常书行也硬扣着不让我走，原来是怕这报应轮到自己身上，好个常兴，好个常文婉，好个姜薇啊。
　　我想起那个惊悚的夜晚，这么个亲缘淡薄的家里，居然生出常书行这么个情种，就是死了也放不下爱妻，化成那么个怪物也要回来见祝安雅一面。
　　那晚他说“她不让我见安雅”，究竟是谁不让他见？他已经成了那么个可怖的鬼魂，谁居然能拦着他？莫非这院里，还有其他什么更骇人的东西？想到这儿，我不禁寒毛直竖。
　　“小玲，你认识宁芙君吗？”我问，小玲想了想：“我是听姑奶奶疯了以后一直念叨的，不过没人知道谁是宁芙君。”
　　“当年那个被沉塘的丫鬟叫什么？”“好像叫黄腊梅。”
　　这个答案令我有些失望，“睡吧。”我道，便翻过身去。
　　这一翻身可了不得，我是抱着被子挤上榻的，自然我睡在外侧，只见与我不足一臂处赫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榻边，我抬头看去，一张铁青的死人面孔，瞳孔扩大布满整个眼眶，脸颊处已开始腐烂，有蛆虫在烂肉间钻营，常书行大张着嘴，空洞洞的竟是没了舌头，鲜血溢满口腔，腥臭的黑红液体滴落在地上。常书行急迫地伸出手朝我抓来，我本能地避开，他十指钉入床板，一时竟拔不出来，身子仍一拱一拱地拼命撞向我。青面獠牙，恶鬼索命。
　　我愣了两秒，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玲吓得抱住我，我拼命往小玲怀里钻。
　　“什么怎么了？！你看不见他吗？你看不见他吗！”
　　“看不见谁？小姐你不要吓我啊？”小玲几乎要哭出来了。
　　“常书行！常书行！”我尖叫着，突然，脚上传来诡异的触感，好像是什么冰冷僵硬却并不坚韧的东西攀上了我的腿，我低头，只见一个浑身青紫，瞳孔全白的婴孩趴在我大腿上，抬起沉重的脑袋，冲着我咧开嘴，左右嘴角直咧到耳朵下面，露出尚未长齐牙齿的牙床，用幼儿稚气的声音唤我：“姑姑，姝姑姑……”
　　我拼命疯狂踢腿，想把这小怪物甩开，常书行终于拔出了一只手钳住我的肩膀，我简直想晕过去，但我做不到，只能疯了一样踢腿挣扎，绝望地嘶吼尖叫：“救救我！救命！救救我啊，救我救我，谁来救我！走开，都给我走开！！！！”
　　小玲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来人，快来人！二小姐疯了！”
　　我没疯，我很想尖叫，常府有鬼，不是我疯了，是他们在逼我啊！
　　老天爷终于放过了我，在那鬼婴伸手攀上我脖子的那一刻，我终于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