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府有鬼》北华

2、姑姑 我还清醒

　　我呆看着那个大洞，昨夜那只死人的手仿佛又伸到我的眼前。小玲见我不答，只得进来扶我坐到妆镜前梳头，我看向镜里的女人：眼下乌青一片、面色蜡黄、双眼中晃动着神经质的惊恐，活似疯妇。
　　“那个人说什么？”，我滞涩的头脑终于重新运转，“拜见长辈？他们当昨天那一出我忘了不成？我不去。”他们一家三口昨日赤裸裸地想置我于死地，竟还想装一出父慈女孝的戏码吗？
　　“老爷身边的人来接小姐了，小姐您最好还是去吧。”小玲怯生生地劝。我顺着窗上的洞看去，两个身形健壮的妇人正立在门口，不时地朝屋里张望一眼。常兴，好一个慈爱的爹爹啊。
　　我迈出房门，阳光微微刺眼，空气中充盈着雨后的潮气，两个妇人见了我，恭恭敬敬地叫了我一句二小姐，好像昨日阴雨中的一切全是我一场梦似的。
　　我顺着记忆寻到了主屋，这里仍与我记忆中同样华丽，屋内宽敞亮堂，丫鬟仆妇穿行其中，桌上布着几道清淡的粥食小菜，常兴坐在桌后慢慢地吃着，常文婉坐在常兴左手边，见到我欢快地叫出声来：“妹妹，快坐，还没用膳吧？”常兴闻言也笑了起来：“姝儿，快坐，咱们父女一别十三年未见，是该让爹好好看看你。”
　　我看着这父女二人热情友善的模样，却是想起昨日他二人一左一右为那妖道护法，想起小狗耷拉的头颅和直愣充血的眼珠，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我不坐，有人逼我坐，身后的两个健妇按着我的肩膀将我禁锢在桌旁椅子上，常兴好似根本没看见我的挣扎，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满脸慈爱道：“你母亲昨日晕倒，大夫说伤了心气，估计时日不多了，名义上你也算她女儿，便留下尽尽孝吧。待给她送了终，也不必回庄子了，好好在常府当二小姐便是了。”
　　我从未觉得缺衣少食的庄子像此刻般让我怀念，连忙拒绝：“我在庄子里过惯了，没这份富贵命，还是让我回去吧。”
　　常兴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正好和婉儿做个伴。”
　　“我说我不愿意留下，我要回去！”
　　“当然不会住很久，你也到了嫁人的岁数咯。”
　　“我说我不留下，我要回乡下！”
　　“今日午膳爹给你订春宴楼的菜，你小时候最喜欢的。”
　　听不懂人话，我看常书行死了以后这夫妇俩都疯了，我又朝向常文婉：“你爹口口声声咒你娘死呢，你一点不生气吗？”换作以前，常文婉的娇纵脾气早闹得天翻地覆了，今日居然温顺听话和只猫崽似的。常文婉瓷白的面皮上挂着不变的笑意，柔柔道：“有妹妹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兄长走了，我又有手足了。”
　　“你娘恨毒了我娘，你也恨毒了我，这算哪门子手足？”
　　“我最喜欢妹妹了，妹妹留下吧。”
　　“我不留，我要走，让我走！”
　　“我最喜欢妹妹了，妹妹留下吧。”
　　“是你爹逼你这么说的吧？”
　　“我最喜欢妹妹了，妹妹留下吧。”
　　身后四只大手死死把我按在桌上，常兴和常文婉带着笑直勾勾地看着我，阳光穿过窗棂洒在桌上，我仍觉这父女俩似乎透出一股阴寒气息。我五内俱颤，拼命挣扎，这父女俩还在念着：
　　“姝儿，让爹好好看看你。”
　　“我最喜欢妹妹了，妹妹留下吧。”
　　我看着这两张脸在眼前放大，终于松口：“我留下。”身后的禁锢骤然松弛，我从椅子上摔下来，刚刚口口声声关心我的父女二人没有一句关怀，仍是端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齐齐看着我，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落荒而逃。
　　我直冲到阳光明媚的院子里，小玲在后面苦追不上。身上出了微微一层薄汗，让我感到一丝尚在人间的安慰，我看向厢房，那里还停着一大一小两口棺材：躺着常书行和他的女儿常窈。常书行真的还躺在那里吗？昨夜来我床前的，是他的灵魂，还是他的尸体？我踌躇着，终究没有勇气去一探究竟。
　　笃、笃、笃……
　　远远传来木鱼声。是姑姑，我想起。
　　在我幼时，因为当家主母不喜欢我，将我亲娘赶出常府，府里的众人自然对我敬而远之，唯恐触了姜薇霉头，常兴颇有几分惧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只有一向避世的祖母收留了我，对我关爱有加、精细照料。除了祖母以外，就只有姑姑还给过我长辈的关怀与慈爱，时常教我读书识字，送我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她叫常乐，是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笃信佛法，但并未出家，只是不知为何，至今未嫁，是以待我如亲女。
　　祖母已故去多年，消息传来时我在庄子里哭晕过去又醒过来，反反复复，大病一场。如今再逢故人，自是激动万分。
　　正想着，小玲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我对她道：“我要去见姑姑。”小玲吓了一跳，连忙劝阻：“二小姐您有所不知啊，姑奶奶她……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连忙追问。小玲支支吾吾道：“我也是听府里的老人说，在您被送走以后不久，老爷发现姑奶奶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与人私通，一气之下就给沉了塘，本来老爷知道姑奶奶慈悲，叮嘱了要避着人的，结果还是让姑奶奶给撞见了，就给吓得一病不起，烧了三天三夜，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命虽保住了，人却疯癫了。”
　　我好似被当头一棒，回想起那个温柔婉约、知书达理的姑姑，泪水不知不觉砸了下来：“我不管疯不疯癫，我一定要见我姑姑！”说罢甩下小玲，径自朝那木鱼声传来的方向去了。
　　我循声七拐八拐，走到一处极其僻静的角院，幽静无声，只有木鱼声回响：笃，笃，笃，笃，笃……
　　我轻轻推开门，一个清瘦的背影正跪坐在蒲团上，我忍不住轻声唤道：“姑姑……”
　　蒲团上的女人闻声回头，顿时泪水盈框，扑上来抱住我：“我的囡囡啊，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姑姑双手捧着我的脸，“让我看看，都成大姑娘了，我日日祈求佛祖，保佑你平平安安地长大，佛祖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把头埋在姑姑怀里，想起昨日种种惊恐诡异，痛哭起来。
　　“姑姑，他们都说你疯了，”我闷声说，“他们才疯了呢，这府里只有咱们两个是清醒的，他们都是一群疯子！”我搂紧姑姑单薄的身体，把昨日那以命换命的仪式和姑姑说了，姑姑惊恐地扶住我的肩膀将我从怀里挖出来。
　　“他们要杀你？是了，当年你一出生他们就要杀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还不放过你！”姑姑颤声怒道，我从没听说过我刚出生时的事，不知所措，问道：“刚出生就要杀我？为什么？”
　　姑姑眼神黯淡下去，抬手轻抚我的头发：“因为你是金贵人和贱仆从的孩子，无媒无聘，私通苟合，这样的孩子怎么能招人喜欢呢，那可恨的常兴和姜薇怎么能容得下你呢？”我一时无言，姑姑又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喃喃着：“芙君，我的芙君，我命苦的芙君啊……”
　　芙君？这是个人名？姑姑把我当成了这个芙君？
　　我正欲再问，门被扑通一声打开，我回头，那个跟在祝安雅身边的胖婆子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见她右眼皮上一块拇指大小的青紫色的胎记。“老爷让您回房。”婆子的声音如古井深潭，我虽舍不得姑姑，也只得离开。
　　我跟在婆子身后，一步三回头地望向这座关着我唯一的亲人的角院，姑姑的声音幽幽传来：“芙君……文姝……文姝……芙君！芙君！”
　　“婆婆，这个芙君是谁？”我不禁问道。
　　那婆子叹口气，道：“是个苦命的女儿。”说罢，便再不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