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府有鬼》北华

1、回府 我很清醒

　　天色阴郁压抑，笼罩着一方小城。这是一座坐落于偏僻之地的并不富裕的小城池，地方官名唤常兴，年方五十，有一妻名唤姜薇，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常书行，女儿叫常文婉。虽不算高官，但天高皇帝远，在这一片竟也算个说一不二的权贵人家了。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居然连深闺小姐的闺名都一清二楚？因为细细说来，我也算常府的二小姐。我叫常文姝，是常府家主常兴与侍婢所生，五岁时出了疹子，被姜薇以避疾之名养在了乡下庄子里，一待就是十三年，就在我以为他们早已一家和美，把我抛在脑后时，他们却突然派人来乡下接我回家，参加大哥常书行的丧仪。
　　一路的舟车劳顿让我头晕脑胀、恶心不已，我掀开马车的帘子眺望车外，车已驶进城内，一座威严的巨大府邸坐落在笔直的街道尽头，我下车站定在府门前，抬头仰望这座我阔别了十三年的“家”。府门以颜色极深的木材制成，极高极宽，我站在这四方横木下，仍如五岁孩童一般渺小。惨白的纸花簇拥在高挂于门上的匾额四周，厚重的白布垂及地面，映衬着依稀飘来的女人呜咽的哭声，让我生出一丝不寒而栗之感。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小跑着出来迎我，她头上戴着白花，腰上系一条白布，手上捧着一件白布麻衣，行了个礼说：“奴婢叫小玲，以后伺候小姐。”
　　小玲手脚麻利地帮我穿上孝服，引着我朝府里走去，常府的院落极深，我回头望去，眼见着大门外透出的一丝光亮彻底消失，这才走进了主院，仆人们都远远站在院外。方一进门，模糊的哭泣便清晰起来，是姜薇在气若游丝地幽幽哭泣，她被常文婉勉力搀扶着才不至于摔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嘶嘶吸气声。常文婉也是苍白着脸痛哭流涕。
　　常兴尚能独自站立，但他满头的白发仍是吓了我一跳，五十岁的人却满脸枯槁好似耄耋老人，难以想象这曾是一位少年中举、官途顺遂的天之骄子。
　　院子角落瘫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大抵是我素未谋面的寡嫂，祝安雅。她一身麻衣，瘦得仿佛浑身只有一把骨头，病怏怏地将头抵在墙上，原本的善睐明眸下大片的乌青几乎占去了她半张脸。
　　厢房的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位挥着拂尘的长须道士，那道士面色青白，浑浊的眼珠僵硬地转到我的脸上，死死盯着我不动。
　　“道长，开始吧。”常兴用嘶哑的嗓音道，将道士迎到我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常书行的丧仪，这是要给我做法？不容我想太多，那道士一声令下，厢房里又跑出两个小童，把我死死按住。“你们要干什么！”，我有些慌了，“你们放开我！”
　　没有人回应我，院子里四张常家人的脸齐齐朝向我，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我疯狂挣扎起来，但那两个小童力气奇大，压得我动弹不得。那道士拔出刀来，常兴捧上一只小狗仔，常文婉呈上一只小香炉，寒光一闪，那道士一刀贯穿小狗的脖子，从左耳划到右耳，小东西的头便耷拉下来，半根脖子断开，鲜血喷涌而出，还未褪去生机的乌黑的眼珠直直朝向我。
　　道士拎着小狗绕着我在地上摩擦，我几乎能听见颈椎摩擦地面的声音，那道士用鲜血画出诡异狰狞的图案，再将小狗的尸体倒插在香炉里，红色的液体浸透了香灰。一阵恶寒攫住了我，我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道士念念有词：“献因逆果，献因逆果，献因逆果……”说着把那一炉腥臭的香灰朝我泼来。
　　我双眼一阵剧痛，忍不住尖叫起来，姜薇满脸崇拜，眼神虔诚得闪闪发光，迫不及待地扑进厢房，满眼血红间，我看见厢房里放着一大一小两口棺材，姜薇趴在大棺材边上，慈爱地盯着儿子死去多日早已乌青发紫的脸。
　　半晌，眼睛的刺痛褪去，我终于缓了过来，看着这一院狼藉，余惊未消。
　　“怎么回事？她怎么没死？”姜薇见儿子仍躺在棺材里，冲出来扑打那道士，“你不是说献祭一个野种就能让我儿活过来吗？她怎还活着！我儿怎么没回来！”说着一口气噎住嗓子，仰面晕了过去，常文婉和常兴忙上前接住。
　　“你快走吧。”我回头，祝安雅并一个身材宽胖的婆子站在我身后，“快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快走吧，快走吧……”
　　我趁没人注意我，连忙爬起来朝门口跑，姜薇的仆妇们死死拉住我，常兴一边掐着姜薇的人中一边吩咐道：“把二小姐扶回屋里去！”于是一帮人半劝半胁半拖地把我架起来丢到一处远离主院的屋子里，一把将小玲推了进来，啪嗒锁上了门，任我怎么呼喊拍打都不开门。
　　我费力推开沉重的窗户，仆妇们早已离开了，只剩方才跟着祝安雅的婆子还在院里远远看着我，似是心有不忍，叹了口气，我连忙叫道：“婆婆！婆婆！您可怜可怜我放我出去吧！他们都疯了！他们都是疯子啊！”婆子不语，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叹气离去了。
　　小玲凑上前来：“二小姐您别喊了，这儿没人能听见的。”
　　我怒从心中起，狠狠推了一把小玲：“你们这群疯子！专门接我回来受死！”，小玲呜呜地哭起来。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间屋子是我小时候住过的那间，连陈设都与幼时相仿，而且不染一丝尘埃，应是认真打扫过的。既然是接我回来以命换命的，又何苦做这些面子。我静立在屋子里，默默不语，天空响起一阵闷雷，要落雨了。
　　过了一阵，又有人来送了一趟饭，我不管小玲的呼喊，径自和衣而睡，小玲劝说无果，只得在外间的榻上睡了。
　　睡至半夜，我听得似乎有人敲门，正欲起身，又想起门是反锁的，便没有动作。却听得窗外有一男声唤我：“妹妹！妹妹！”我顿时惊得毛骨悚然，不敢动弹。见我不答，那男声唤得越发大声，几乎成了哭号：“妹妹！妹妹！常文姝！常文姝！我知道你醒了！”我简直想哭出声来，这个小玲是死过去了吗！怎么不来救我！
　　砰的一声，一只铁青的手冲破窗户直直伸了进来，皮肤冷硬，指甲乌黑，在空中乱抓。我尖叫一声缩到床角，拎起被子挡在眼前，掩耳盗铃。“你不要怕我！妹妹！我不想将你怎样！我只想见安雅！”
　　我壮着胆子回答：“你见嫂嫂你找她去啊！你来找我做什么！”
　　窗外的常书行似乎被激怒了似的，连声道：“我见不到！她不让我见安雅，她不让我见安雅！”“谁？谁不让你见？”常书行的手又往里伸了伸：“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死了都不让我安宁！”
　　窗户又一阵响动，常书行似乎想破窗而入，我肝胆俱裂，放声尖叫起来。“她来了！她来了！”常书行拼命朝窗户上撞，“她来了！来了！”常书行一声尖叫，屋外静了下来。我两眼一翻，便万事不知了。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窗外鸟雀轻啼，阳光柔柔洒在身上，久违地温暖。我长出一口气，昨夜种种历历在目，真是噩梦一场。
　　小玲在外间唤我：“小姐，老爷让您去拜见各位长辈。”
　　我起身，只见窗上赫然嵌着一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