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9、隔着人海的仰望 去看比

　　去看比赛的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我坐在宽大的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衣帽间里那件最合身的真丝睡裙，现在挂在身上却有些空荡。我换上了那件提前挑好的黑色羊绒大衣，柔软的布料妥帖地垂下来，领口立起来，刚好遮住了大半张脸。因为长期不见阳光，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在黑色的衬托下，连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脸颊虽然没什么肉，但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我甚至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复古红。

　　哪怕她根本看不见我，我也希望自己能在她面前，稍微体面一点。

　　拉开手边的抽屉，里面没有那些昂贵的瓶瓶罐罐，只有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盒。

　　我熟练地抠出几粒药片。碳酸锂、阿立哌唑、劳拉西泮，还有那让人整天昏沉的喹硫平。就着冷水咽下去的时候，药片粗糙地刮过喉咙，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感。我硬生生地压住反胃的冲动，我知道，如果不吃这些药，我今天根本连门都出不去。

　　我不能在现场发作，我不能以一副疯癫的、快要死掉的样子去看她。

　　最后，我拿起了那个玻璃罐。

　　里面装满了我折的纸星星。那是我在九楼的封闭病房里，一颗一颗用发抖的手折出来的。每一个星星里面，都藏着我祈祷她百病不侵、万事胜意的执念。除了这罐星星，我还把今天要吃的药，用一个小小的分装盒装好，塞进了大衣口袋的深处。

　　楼下的车已经等着了。司机替我拉开车门的时候，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迅速移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到了体育馆外围，看着那巨大的场馆和密密麻麻的人流，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那种跳动不是因为病态的早搏，而是因为我真切地感觉到，我离她近了。

　　季挽楼。

　　我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我这大半年来，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地挪进了场馆。我的座位在最上层，视野极好，却又足够隐蔽。我爬了很久的楼梯，爬到中途，胸口疼得像被针扎，只能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大衣里的身体微微发着颤。但我没有停。

　　当我终于坐在椅子上，看着底下那张蓝色的球桌时，我突然觉得，所有的折磨，所有的吞药、插管、绝食、躯体的疼痛，都在这一瞬间和解了。

　　现场的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打在了入场口。

　　季挽楼出场了。

　　那一瞬间，场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欢呼声。无数人挥舞着灯牌，喊着她的名字。

　　我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没有喊。不是我不想，而是我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我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玻璃罐，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糊满了我的脸颊，把那点薄薄的唇妆冲得有些斑驳。

　　她比屏幕里看起来更具攻击性，也更有力量。她穿着那身红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球拍，在球台前做着热身动作。她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明亮，像一团燃烧的火，能把整个场馆点燃。

　　比赛打得很激烈。对手的实力很强，比分咬得很紧。现场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海浪一样拍打着体育馆的穹顶。

　　我全程没有眨眼。我舍不得眨眼，我怕一眨眼，她就会像幻觉一样消失。我的视线死死地黏在她身上，随着她的每一次挥拍、每一次跑动而移动。

　　到了决胜局，我看到她有些累了。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她在捡球的时候，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

　　我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那种熟悉的、想要替她疼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我死死咬着下唇，手指抠着那个玻璃罐，指骨泛白。

　　“季挽楼……”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我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像一只濒死的飞蛾，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最后一球落地，她赢了。

　　全场沸腾。彩带从场馆上空飘落下来。她扔掉球拍，仰起头，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里，接受着属于她的荣耀。

　　我坐在阴暗的看台上，眼泪流得看不清屏幕。我颤抖着手，拧开了那个玻璃罐，从里面拿出一颗蓝色的纸星星，紧紧地贴在嘴唇上，然后把它放在了我身旁空着的那个座位上。

　　“你赢了。”我对着空气，哑着嗓子说，“你永远是最好的。”

　　比赛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场。我没有走，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保洁人员开始清扫场地，看着球台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直到保安过来清场，我才扶着椅子的靠背，艰难地站起来。腿早就因为久坐和虚弱而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跟着散场的人群走出体育馆。外面的风很大，吹起我黑色大衣的下摆。我站在路灯下，苍白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嘴唇上的口红也早就花了，但我丝毫不在意。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药盒。

　　我在路边停下，就着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把今晚份的药片又咽了下去。药片的苦味在水里化开，让我觉得恶心。

　　但我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见到了她。我不仅是在屏幕里看到了她，我跨越了九楼的铁门，跨越了那漫长的折磨，真真切切地坐在了有她的场馆里。

　　虽然她不知道，但在那短短的几十分钟里，我和她，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这就够了。这足够我再撑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