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8、逃出牢笼 九楼的

　　九楼的窗外，树叶从绿变黄，又落了个干净。

　　算算时间，我已经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地方待了快小半年了。每天重复着吃药、打针、逼着自己咽下饭菜、然后睡觉。我的体重没有再掉得那么吓人，胃也勉强能适应九楼的饭菜了，但我心里清楚，我并没有好。

　　我依然会在深夜惊醒，依然会盯着防护网发呆，依然觉得活着是一件无比疲惫的事。

　　只是我学会了装。我学会了在护士查房时露出平静的眼神，学会了在心理医生问诊时，用平淡的语气说那些他们想听的、所谓的“积极向上”的答案。

　　因为我要出院。

　　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几个月前，我在手机上看到了你接下来的赛程安排。有一场比赛，就在离这座城市不远的地方。那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如果我还被关在这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封闭病房，我就只能隔着屏幕，看着你又一次从我生命里路过。

　　我去找了主治医生，要求出院。

　　医生当然不同意。他翻着我的病历本，眉头拧成了死结：“你的情绪指标依然不稳定，躯体化虽然缓解了，但抑郁的根源问题没有解决。现在出院，风险太大了。”

　　“我不管。”我站在他面前，身体虽然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我要出院。我没有自残，也没有绝食，我配合了所有的治疗，每天都有把饭吃完。你们没有权利把我永远关在这里。”

　　医生看着我，我也死死地盯着他。我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把那扇门撞开。

　　最后，在经历了长达几个小时的评估、谈话，以及签下了一份厚厚的、类似于“出院后发生任何意外与医院无关”的免责声明后，他们终于松了口。

　　“你可以出院。但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回来复查。一旦有危险倾向，必须立刻回医院。”医生把出院单递给我，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担忧。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我换上自己几个月前穿来的衣服。那件外套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大得像个麻袋。我瘦得太厉害了，脸颊凹陷，手腕细得能清晰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长期打针留下的青紫痕迹，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我抱着那个装着我所有行李的袋子。里面没几件衣服，最占位置、最沉的，是一个破旧的枕头。

　　那个枕头套里，塞满了我在六楼和九楼折的、成百上千颗彩色纸星星。它们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是我这几个月里，用命换来的全部家当。那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

　　护士把我送到住院部的大铁门前。

　　“出去以后，好好生活。”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没收过我无数次东西的护士，破天荒地对我笑了一下，“别再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初冬特有的寒意，但那是自由的味道。没有刺鼻的消毒水，没有半夜压抑的哭声，没有铁门落锁的声响。

　　我站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上，阳光直直地照在我的脸上。我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我咳嗽了两声，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活下来了。我真的熬到出院了。

　　我沿着街道慢慢地走。身体虚弱得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喘口气，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我觉得街边卖烤红薯的味道、路人的说话声、甚至汽车碾过地面的摩擦声，都无比鲜活。

　　在医院里，时间像是停滞的，只有生与死的界线。走在街上，我才感觉到，这个世界还在转。

　　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

　　我把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我的床头。看着那个因为塞满了纸星星而鼓鼓囊囊的枕头，我心里突然踏实了下来。

　　我把医生开的药，按天数分装进小盒子里，摆在桌子上。那五颜六色的药片，看着依然让人作呕，但我还是倒了一杯温水，当着空荡荡的房间，仰起头，把药咽了下去。

　　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我走到日历前，看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那个日子。

　　那是你比赛的日子。

　　我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红色的圈。我的指尖还是冰凉的，但我的心跳却在慢慢加快。

　　我离你，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