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10、宴会！ 比

　　比赛散场后，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就坐在那个最高层的座位上，看着保洁人员把地上的彩带扫走，看着工作人员拆卸球台。直到保安拿着手电筒过来清场，我才扶着椅背，慢慢地站起来。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夜风很凉，吹得我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我站在路灯下，刚想把药盒摸出来，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管家发来的信息：“小姐，庆功宴在顶层宴会厅，车子已经在后门等您了。”

　　我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个庆功宴。主办方发来邀请函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出院。以黎家的地位，拿到这么一张入场券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我本来没打算去的，我这种刚从九楼逃出来、靠着大把药片吊着一口气的人，混在那群西装革履、推杯换盏的名流里，就像个随时会碎掉的幽灵。

　　可是，我太想再看看她了。不用隔着高高的看台，不用隔着喧闹的人群。我只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在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她端着酒杯和别人说话也好。

　　我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到了酒店顶层，管家已经备好了一套高定的小黑裙。我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把残破的口红擦掉，重新补了妆。唇色依旧红得有些凄厉，但至少掩盖了我在夜风里吹出的苍白。我往嘴里塞了颗劳拉西泮，试图把狂跳的心脏和发抖的手指压下去。

　　推开宴会厅沉重的雕花大门，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水和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水晶吊灯的光晃得我有些头晕，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尽量贴着墙边，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

　　我端着一杯香槟，其实一口都没喝，只是用来掩饰自己毫无血色的手。

　　没过多久，宴会厅中央传来一阵骚动。我抬起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季挽楼来了。

　　她换下了那身红色的运动服，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那种在赛场上厮杀出来的锋芒，又因为此刻放松下来，透着一股散漫的、极具攻击性的帅气。一进场，周围人的目光就全聚在了她身上。

　　我看着她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和那些赞助商、领导寒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但眼底其实没什么温度，透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我没有上前，我也不敢上前。我就坐在角落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

　　宴会进行到一半，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胸口的沉闷感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我悄悄起身，避开人群，推开了宴会厅侧面的露台门。外面的夜风很冷，瞬间吹散了那股让我作呕的香水味。我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试图压下那种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感。

　　“你没事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很好听。

　　我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一点点地回过头。

　　季挽楼就站在露台的门口。她手里端着一杯冰水，大概是出来透气，正好撞见了我这副靠在栏杆上苟延残喘的狼狈样子。

　　“你脸色很差。”她朝我走过来，深黑色的眼睛盯着我。

　　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我甚至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那杯冰水递向我。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却又带着真实的温度。

　　她似乎愣了一下，视线顺着我伸出的手腕，落在了我大衣袖口露出的那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我的脸上。

　　她就那么看着我，从我的眼睛，看到我没有任何血色的脸颊，最后定格在我花了妆却依然红得惊人的嘴唇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紧紧握着那杯冰水，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原本设想了一万种见到她的场景，但绝对没有哪一种，是她会主动走过来，站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问我的名字。

　　我彻底懵了，脑子里那些吃了半年的药似乎在这一刻全失效了，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狂跳，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梨……梨清辞。”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像个突然被强光直射的、不知所措的夜行动物，满眼都是震惊、惶恐，还有藏不住的、近乎卑微的狂喜。

　　季挽楼看着我这副样子，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笑意。

　　那不是在台上领奖时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个猎人看到了极其合胃口的猎物时，那种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兴味的笑。

　　她大概是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脸色白得像鬼，站在那里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配上那点花了的红唇，竟然让人觉得……有点可爱。就像一只本来躲在阴暗角落里防备心极重的流浪猫，突然被人踩到了尾巴，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却又忘了逃跑。

　　“梨清辞。”她低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读音，然后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一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抖什么？我很吓人吗？”

　　我猛地摇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死死攥着手里的冰水，生怕这只是一场我病发时产生的、随时会醒来的幻觉。

　　“不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是哑得厉害，“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过来。”

　　“为什么不过来？”她微微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人出来透气，正好看到一个漂亮姑娘躲在这里吹冷风，总不能看着你晕过去吧？”

　　她夸我漂亮。

　　季挽楼夸我漂亮。

　　我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那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度，正顺着刚才她指尖碰过的地方，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里，”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你也不怕自己真晕过去，没人管你？”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听着她的声音，我觉得我大概是真的要晕过去了。

　　不是被病痛折磨的，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幻梦砸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