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7、溃败的身体 九楼的

　　九楼的伙食虽然比六楼像样了一点，但我的胃早就在六楼的时候被折腾废了。

　　它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口袋，无论我塞什么进去，都会从那些破洞里漏出来，甚至反噬我。我每天都在强迫自己进食，为了那几个小时看你的时间，我像个机器一样把饭菜往嘴里塞。

　　但我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那天半夜，我是被一阵剧烈的绞痛疼醒的。那种痛不像平时的胃痉挛，而是像有一只手在我的肚子里疯狂地拧、翻搅，连带着我的后背都渗出冷汗。

　　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胃里的东西全吐空了，连黄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到最后，只能干呕出一些酸水，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紧接着就是腹泻。我几乎虚脱地坐在马桶上，浑身冷得直打颤。

　　我扶着墙挪回床上，刚躺下没几分钟，那种恶心感又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反反复复折腾了四五趟，最后我连走回床上的力气都没了，直接瘫坐在洗手间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水箱，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天一早，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我不在床上，才在洗手间找到了已经快神志不清的我。

　　一量体温，高烧。急性肠胃炎。

　　我被架回了床上，医生过来看了一下，直接开了吊瓶。针管扎进我手背的时候，我已经连痛感都觉得迟钝了。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这几天禁食，什么都别吃了。先输液补水，等肠胃炎好了再说。”医生的话模模糊糊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躺在那里，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完了，不能吃饭，今天下午的手机肯定拿不到了。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发手机的时间，护士直接略过了我。

　　但我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我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高烧烧得我眼前发花，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两个、三个，不停地旋转。

　　接下来的两天，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活活饿死”的感觉。急性肠胃炎让我连喝一口水都会立刻吐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却依然在疯狂地痉挛。我连下床去洗手间的力气都没了，护士给我拿了个便盆，我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具正在慢慢腐烂的尸体。

　　第三天下午，我的高烧终于退了一点。

　　脑子清醒了一些，但我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手背因为挂水全肿了，高高地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像一块烂掉的馒头。肚子饿得凹了进去，肋骨一根根地突兀着。

　　我偏过头，看着病房的窗户。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有点刺眼。

　　我好想拿手机。我好想看看你。

　　我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之前偷藏的彩纸。我的手指抖得根本拿不住，纸滑掉在被子上好几次。我捡起来，一点点地折着。

　　我没力气在心里默念祝你平安了，我现在只想看看你。

　　正折着，门开了。护士进来给我换吊瓶。她看了一眼我手里折了一半的星星，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叹了口气。

　　她把新的输液瓶挂好，调整了一下滴速。然后从推车上拿起一个透明的塑料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只有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护士才会拿着吸管喂水），里面装了半杯温热的葡萄糖水。

　　“喝点吧，一点点咽，别吐。”护士把吸管凑到我嘴边。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含着吸管吸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我终于觉得，自己那快要僵冷的身体有了一丝活气。

　　护士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床边，看着我虚弱地含着吸管的样子，突然轻声说：“中午那顿饭，护士长给你留了一份。你如果待会儿不吐了，就吃两口。吃了，晚上的手机发给你。”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一直盯着手机看那个打球的视频，那是个运动员吧？”护士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但很平静，“你好好活着，才能看到那个人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砸在枕头上。我把那口葡萄糖水咽下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强忍着胃里那种一抽一抽的隐痛，吃下了小半碗白粥。

　　很难受，但我没吐。我甚至觉得，这半碗白粥是甜的。

　　护士没有骗我。晚上发手机的时候，她真的把手机递到了我的枕边。

　　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侧躺着，双手捧着那部手机，就像捧着整个世界。

　　我点开你的主页。你今天没有更新，最新的动态还是前两天你赛后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你在笑，眼睛弯弯的。

　　我用发抖的指尖摸了摸屏幕上你的脸，把手机贴在了脸颊边。

　　“我今天差点疼死了。”我对着屏幕哑声说，“但我没死。为了能继续看着你，我连半碗白粥都能吃下去了。”

　　九楼的病房里，旁边床的女孩已经睡着了。护士站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

　　我抱着手机，握着那颗没折完的纸星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都能想象到了，等我好了，我出院了，我也许能背着包，真的坐在那个赛场的观众席上。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哪怕你根本不知道我叫什么。

　　那大概，是我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唯一能活下去的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