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6、妥协的吞咽 从那以

　　从那以后，吃饭成了我每天最恐惧，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酷刑。

　　为了不被没收手机，为了每天能看你那几个小时，我开始强迫自己进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没出息，在尊严和看你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只要还能隔着屏幕看到你挥拍的样子，我吃再多像泥巴一样的饭都认了。

　　但我的胃已经在那几天的绝食里坏掉了，它开始疯狂地排斥任何食物。

　　每次到了饭点，我端着那个不锈钢餐盘，看着里面黄蔫蔫的菜叶和毫无色泽的烂肉，胃里就开始条件反射地抽搐。我拿起勺子，手抖得厉害，舀起一小口白米饭，送进嘴里。

　　我不能咀嚼太久，一旦嚼久了，那股淡淡的生米味就会让我反胃。我只能强迫自己快速咽下去。米饭划过食道，像在吞粗糙的砂纸。刚吃下两三口，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

　　我死死咬住下唇，用手用力按住胃部，试图用外部的压力把那股呕吐感压下去。冷汗一层层地从后背渗出，病号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蛇皮。

　　护士就在不远处盯着我。我知道，一旦我吐出来，这顿饭就作废了，手机也就泡汤了。

　　所以我咽，哪怕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也得硬生生地咽下去。

　　一碗饭吃完，我的胃就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反复揉搓过一样，绞痛得让我直不起腰。我整个人趴在餐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当我拿着护士发下来的手机，看到你最近在赛场上赢球的视频时，我觉得一切都值了。你在赛场上跑动，挥拍，得分后握紧拳头。阳光打在你的身上，你看起来那么好，那么健康，那么有生命力。

　　我缩在病床的角落里，把手机屏幕贴在脸上，冰凉的屏幕似乎能稍微缓解一下我因为胃痛而发烫的皮肤。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视频，看着你笑，看着你擦汗。我也会跟着笑，哪怕嘴角刚刚扬起，胃里的酸水就呛得我一阵咳嗽。

　　住院的第二个月，我的体重掉得厉害。脸颊凹陷了下去，手腕细得连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血管在皮肤下突兀地跳动着。

　　主治医生看着我，又翻了翻我的化验单，眉头紧皱。他跟我说，我的各项指标依然很差，抑郁情绪虽然在药物的压制下没有一开始那么极端了，但躯体化依然严重，加上营养跟不上，身体已经到了一个极度亏空的状态。

　　他叹了口气，说六楼的封闭程度太高，不利于我现在的心理干预，决定把我转到九楼去。

　　听到“转楼层”的时候，我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对我来说，六楼和九楼，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笼子罢了。

　　但真正搬上去的那天，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九楼的铁门平时是敞开的。虽然也有护士站，但查房的频率没有六楼那么高。走廊里偶尔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或者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最让我意外的是，九楼的病房有独立的卫生间，虽然门依然不能锁，但至少不用再像六楼那样，连上个厕所都要排着队。

　　更让我觉得像是在做梦的，是九楼的伙食。

　　当我第一天坐在九楼的餐厅里，看到餐盘里那份虽然清淡、但至少有油光、闻起来有正常饭菜香气的食物时，我拿着勺子愣了很久。

　　那天中午，我试着吃了一口炒青菜。有盐味，甚至还有一点点蒜香。我的胃还是很痛，它已经被我在六楼的折腾弄得脆弱不堪，但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我终于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九楼的规矩宽松了一些，护士对我的态度也没有六楼那么紧绷。只要我吃下半碗饭，他们就会把手机发给我。

　　我终于不用再为了看你一眼，把饭当成药一样硬塞，塞到胃痉挛，塞到想吐。

　　但我对六楼的恐惧，大概是一辈子都刻在骨子里了。

　　有时候夜里在九楼的病床上醒来，听着窗外微弱的虫鸣，我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摸枕头底下，确认那个装满彩色纸星星的枕头还在不在。

　　那些在六楼偷来的、藏在棉絮里的纸星星，是我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活着的证明。我把它们从旧枕头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转移到了九楼的新枕头里。

　　每天晚上，我依然会摸黑折纸星星。

　　九楼的护士偶尔会站在病房门口看我一眼，但她们没有没收我的纸，只是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有一天晚上，我照例躲在被窝里折星星。手机突然亮了一下，是我之前设置的特殊提醒——你的一场国际大赛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直播。

　　比赛打得异常艰难。我坐在九楼冷冰冰的病床上，双手死死握着手机，浑身发抖。你的对手很强，比分咬得很紧。

　　我能看到你额头上的汗水，看到你叫了暂停时，弓着背大口大口喘息的样子。你的腰伤似乎又犯了，好几次在捡球的时候，都在无意识地按着后腰。

　　我的心像是被揪紧了，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受过的所有的痛，不管是绝食、打针、胃痉挛，还是那些被关在六楼不见天日的绝望，都抵不过看到你受伤时的心疼。

　　比赛到了决胜局。

　　每一次挥拍，我都觉得像是在割我的肉。我甚至在心里祈祷，输吧，输掉也没关系，只要你不要再打了，只要你不要再疼了。

　　可是你没有输。你咬着牙，一分一分地拼。最后一个球落地，全场沸腾了。你赢了。

　　你扔掉球拍，仰面躺在了地板上，双手捂着脸。

　　我看着屏幕里的你，眼泪决堤一样地涌出来。我不知道你是在哭还是在笑，我只知道，那一刻，我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

　　你在聚光灯下，在世界的舞台上，享受着属于你的荣耀。而我在九楼，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隔着屏幕，贪婪地窥探着你的人生。

　　我放下手机，把刚刚折好的一颗蓝色星星紧紧握在手心里。星星尖锐的折角刺痛了我的掌心，但我没有松手。

　　护士推开门查房，看到我满脸的泪水，以为我又犯病了，赶紧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把手心里的星星举给她看。

　　“我没事。”我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她赢了。”

　　护士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在说胡话，或者病得更重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我没发烧，才转身离开。

　　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我把那颗蓝色的星星塞进枕头的缝隙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九楼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我自己有些微弱的心跳声。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不知道。我还要吃多少药、打多少针、做多少次心理疏导，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你还在这张球桌前，只要我还能在这方寸大的屏幕里看到你。

　　我就一定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