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5、食不知味 六楼的

　　六楼的饭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那种难吃，不是咸了淡了的问题，而是一种彻底剥夺了食物灵魂的寡淡。为了所谓的“健康”和“安全”，所有的菜全是白水煮的，上面飘着几滴可怜的油星，连一丁点盐味都尝不出来。没有葱姜蒜，没有任何香料，肉被炖得软烂如泥，菜叶子黄蔫蔫地泡在汤里，散发着一股土腥味。

　　第一天去餐厅吃饭，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往嘴里塞了一口。那股淡而无味的生涩感刚碰到舌尖，我就忍不住一阵干呕。胃酸顺着食道往上涌，我死死捂着嘴，眼泪都呛出来了。

　　护士就站在我旁边盯着，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必须吃，不能剩，不能催吐。”

　　我硬生生把那口饭咽了下去，像吞了一口生涩的泥巴。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只记得吃完之后，胃里像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让我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到了第二天，我彻底受不了了。

　　看着面前那盘不知所谓的饭菜，我连拿起那把不锈钢勺子的欲望都没有。周围的病人都在机械地往嘴里扒饭，整个餐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勺子碰餐盘的声音，还有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那种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坐在椅子上，死死闭着嘴，一动不动。

　　“吃饭。”护士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摇摇头，把餐盘往前推了推。

　　“多少吃一点，不吃饭没有营养，你的身体扛不住。”

　　我还是摇头。我对那些饭菜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甚至觉得吃下去比让我死还难受。我宁愿饿着，宁愿胃里空得绞痛，也不想再碰那些像泥巴一样的东西。

　　那天，我一口都没吃。护士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发火，只是把餐盘收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间歇性的绝食。有时候饿得实在受不了，我就勉强扒拉两口白米饭，或者喝两口汤，但那些菜我依然一口不碰。刚开始，胃里还饿得一阵阵痉挛，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痛得我只能弓着腰，用手死死按着腹部。但到了后来，饿到极致，那种感觉反而麻木了。整个人像飘在半空中，手脚软绵绵的，连走路都在打飘，视线也经常一阵阵地发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摸清了六楼一套极其冷酷的潜规则，特别是在每天下午发手机的时候。

　　在这里，手机是我们唯一能跟外界联系的途径，也是我唯一能看到你的方式。但那几个小时的使用权，被死死地和“吃饭”绑在了一起。

　　如果我这顿饭吃了，哪怕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实在咽不下去，护士顶多皱着眉头数落我两句，或者记个名字，但手机还是会按时发给我。

　　但我很快就发现，我绝不能做得太过分。

　　大概是绝食的第三天中午。我坐在餐厅里，看着那盘烂糊糊的菜，胃里一阵翻腾，硬是一口都没动，连勺子都没拿起来。护士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满盘的饭菜，脸色沉了下来。

　　“一口都不吃？”

　　我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天下午，到了发手机的时间。我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等着护士推着小车过来。她挨个把手机发到每个人手里，走到我床边的时候，直接略过了。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我的手机呢？”

　　护士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这顿一口都没吃。按病房规定，完全拒绝进食的，停发一天手机。什么时候你正常吃一顿，什么时候拿手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我吃了！昨天我吃了米饭的！”我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涩。

　　“昨天是昨天。今天中午你一口没动。”护士的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绝食不仅是对抗治疗，也是在伤害你自己。你得学会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我看着护士推着车走远的背影，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

　　我连手机都没有了。我连看你在赛场上打球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隔壁床的女孩拿着手机，戴着耳机在跟家里人视频。她脸上的笑容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死死地攥着床单，指甲都快陷进肉里。

　　我想出院。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离开一个地方。

　　我不想吃那些像泥巴一样的饭，我不想每天像个犯人一样被盯着，我更不想连看一眼你的资格都被剥夺。我每天都在心里想，只要我饿下去，只要我的身体指标差到一定程度，医生是不是就会觉得我治不好了，然后放弃我，让我回家？

　　可这里毕竟是医院。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

　　绝食和半绝食的第四天早上。我刚从病床上坐起来，眼前突然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躺回了床上。病房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手背上一阵刺痛。我偏过头，看见一根冰冷的针管扎进了我的静脉，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我的身体里。

　　是葡萄糖和营养液。

　　护士站在床边调整滴速，看见我醒了，语气里有责备，也透着点无奈：“你以为绝食就能出去吗？你越这样，越得在这儿待着。这瓶营养针打完，你就算不想吃也得吃。再绝食，我们就只能给你插胃管了。”

　　插胃管。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皮发麻。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插胃管的视频，一根粗长的管子从鼻腔直直地捅进胃里，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喉咙一阵剧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瓶冰凉的营养液。手背因为长期打针，已经青紫一片。身体的虚弱和心里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压得我连呼吸都觉得累。

　　我连绝食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活下去，甚至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你了。

　　你现在在干嘛呢？你大概正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吧。你可能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和队友们有说有笑地挑着喜欢吃的东西。你一定不会知道，在这个六楼的病房里，有个病态的人，为了反抗一口难吃的饭，把自己折腾得只能靠打点滴续命，甚至连看你的手机都被没收了。

　　真狼狈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床单上。我不是因为饭难吃而哭，我是觉得好无力。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连吃不吃饭都做不了主，更别提去保护你、去见你了。

　　那天下午，营养针打完后，护士又端来了饭菜。

　　同样的不锈钢餐盘，同样的白水煮菜，同样的烂肉。那股味道一飘过来，我的胃就开始本能地抽搐。

　　“吃吧。今天要是再一口不吃，以后都没手机了。”护士把勺子放在盘子上，没有走，就站在旁边看着我。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满脑子都是被没收的手机，想着看不到你，我觉得比死还难受。

　　我撑着发抖的身体坐起来，拿起那把没有棱角的勺子。

　　我逼着自己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没有味道，像在嚼一块没有生命的纸。我拼命地咀嚼，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进餐盘里。胃里一阵阵地反胃，食物刚咽下去，就想要往上涌。

　　我就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掐得青紫，用痛感来压制呕吐的欲望。

　　一口，两口，三口。

　　我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脑子里全都是你。我想着你站在赛场上的样子，想着你赢球后握紧拳头的模样。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吃，我要拿手机，我要看你的比赛。

　　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等我放下勺子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护士检查了餐盘，确认我吃完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颤抖着手解锁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软件，看到你最新的动态。你发了一张训练馆的照片，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你比了个耶。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委屈和恶心全都崩溃了。我死死地抱着手机，把脸贴在屏幕上，哭得像个傻逼。

　　就为了这短短几小时，为了看你一眼，我连最恶心反胃的饭，都能像牲口一样咽下去。

　　我看着屏幕里笑得灿烂的你，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青紫的针眼。

　　我突然觉得，只要能一直看着你，就算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下去的六楼待到死，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