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39、光与神明(梨清辞视角番外) 我叫梨清辞

　　我叫梨清辞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我的世界没有颜色，只有无尽的、潮湿的灰色。每天醒来，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胃里泛起的恶心，以及这具身体如同生锈机器般的沉重感。重度抑郁、重度焦虑、双相情感障碍……这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死死地罩在里面，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最严重的时候，躯体化让我连拿一杯水都会不可控地发抖。水洒在地上，我看着那些碎玻璃，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我也能像这个杯子一样，碎掉就好了。

　　住进精神科封闭病房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记忆。铁门一关，外面世界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瞬间就被切断了。走廊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站的灯白得刺眼。我穿着大一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缩在靠墙的病床上，觉得自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那里规矩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护士收走了我所有的危险物品，甚至连刷牙的牙膏都要挤好收走。吃饭的时候，大家排队去餐厅，手里拿的是一把没有棱角的不锈钢勺子。吃饭、洗漱，一切都在监视下进行。在这里，我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我只是一个需要被看管的、随时可能碎裂的危险品。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麻烦。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累赘。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听着隔壁床女孩压抑的哭声，看着窗外被防护网割裂的天空，想着我到底还要在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里受多少罪。我甚至想过，如果那层防护网再脆弱一点，如果我就那么纵身一跃，是不是一切就解脱了。

　　直到那天，我在病房的电视屏幕上，看到了季挽楼。

　　那其实只是一场普通的转播比赛。她穿着红色的国家队球衣，拿着球拍站在蓝色的球桌前。镜头扫过她的脸，她眉头微皱，眼神锐利、专注，带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感。赢球的时候，她握着拳头低吼，汗水顺着利落的短发往下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团能把整个场馆都点燃的火。

　　那一刻，我这常年阴雨连绵的世界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

　　我开始像个病态的偷窥者一样，在手机发下来的那几个小时里，疯狂地搜索她的一切。我看她的比赛录像，看她的采访，看她平时训练的花絮。她太耀眼了，耀眼到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哪怕多看她一眼，都是一种亵渎。

　　可是，我真的好贪恋那点光啊。

　　无数个被病痛折磨得快要死掉的深夜，当我站在窗边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我还没见过你。哪怕是隔着屏幕，我也还没真正见过你。就这么死了，好像有点亏。

　　就靠着这个荒唐的念头，我熬过了医院里那些难熬的日子，熬到了出院。

　　出院后，我费尽心机，拖着那具风一吹就倒的身体，弄到了一张她庆功宴的入场券。那天晚上，我其实根本没打算上前去跟她说话。我只是穿了最普通的衣服，躲在最暗的角落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贪婪地想隔着人群，远远地看她一眼。

　　只要一眼，我就能再撑很久了。

　　然后，她走向了我。

　　她问我：“你没事吧？”她替我挡开了那个喝醉的男人，把我拉进怀里。她身上有一种很清冽的、带着点冷调木质的香气，她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沉稳、有力，震得我发麻。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我这病态又苦涩的单相思，居然被神明听见了。

　　她把我带出了宴会厅，带进了电梯。在空荡的电梯里，她甚至主动拿出了手机，让我存她的号码。她说：“以后要是再大半夜跑出来吹风，或者身体不舒服，可以给我发信息。”

　　我捧着手机，像是在捧着一个随时会醒的梦。

　　我以为这就已经是极限了。可是，季挽楼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还要霸道，还要温柔。

　　她带我去基地，教我打球。我连球拍都握不稳，她就从背后环着我，手把手地教我。我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她却只是笑，说我像握鸡蛋一样放松点。她带我去见她的教练、她的队友，在全天下人面前护着我，她说：“她是我带来的，你们说话声音小点，别吓着她。”

　　她带我去见她的奶奶和妈妈。我那个曾经富裕却各自离异的家庭，在她家老太太那份热腾腾的饭菜面前，变得无足轻重。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心疼地说我太瘦了，季挽楼就坐在我旁边，捏着我的手心，说：“奶奶，她身体不好，以后我来照顾她。”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的前半生，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要坚强，你要懂事，你不能给家里添麻烦。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只有季挽楼，她从不要求我坚强。她甚至纵容我的脆弱。

　　我手一凉，她就皱着眉把我的手揣进她兜里；我半夜惊醒，她就揽过我的肩膀，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我。她会替我剥虾，会把又黑又苦的中药吹凉了端到我嘴边，然后在我被苦得皱眉的时候，往我嘴里塞一颗甜甜的蜜饯。她说：“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穿你想穿的衣服，做我的季太太。”

　　在去国外领证的那天，我看着她在结婚证书上签下名字，突然觉得，我这残破不堪的半辈子，好像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的锚点。哪怕这艘船再破，只要锚定在这个人身上，我就永远不会再被风浪卷走。

　　后来，她带我去了海边。在那个能看到满天繁星的海岛上，她抱着我，告诉我星星没有我好看。那一刻，我摸着她帅气的侧脸，听着海浪的声音，我突然深刻地意识到，我不仅活下来了，我还活得很好，好到拥有了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爱人。

　　现在的我，偶尔还是会手抖，偶尔还是会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惊醒。但只要一转头，看到她安静地睡在我身边，看到阳光洒在她帅气的侧脸上，我就会觉得，活着真好。

　　季挽楼总说，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她只是扶了我一把。

　　可只有我知道，如果没有她，我这根脆弱的芦苇，早就被那个阴雨连绵的世界折断了。

　　是她用那双常年握球拍的、温暖的手，把我从泥沼里一点点拽出来，洗干净，拥入怀里。

　　她不知道，她不仅是我的光，她是我此生唯一的神明。

　　而我，是神明最虔诚、也最被偏爱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