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16、送星星 那

　　那顿饭，是梨清辞从九楼出来后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没有护士站在旁边盯着餐盘，没有不锈钢勺子碰撞的刺耳声。季挽楼坐在对面，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催促。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梨清辞吃得很慢。她那脆弱的肠胃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运转过了，哪怕只是软糯的白粥和清蒸的蔬菜，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依然会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但好在，没吐。季挽楼吃完得早，也没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慢慢喝，目光偶尔掠过梨清辞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吃饱了。”梨清辞放下筷子，小声说。她其实只吃了小半碗。

　　季挽楼看了一眼她的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到底没说什么强迫的话，只是站起身拿起了外套：“走吧，送你回去。今晚早点休息。”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梨清辞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吃完饭后血糖稍微上来了一点，困意开始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季挽楼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梨清辞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眉头微微舒展着，呼吸变得绵长。因为瘦，她的下巴搁在衣领里，显得那张脸更小了。季挽楼没有叫醒她，只是伸手把音乐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季挽楼没有立刻熄火。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梨清辞熟睡的侧脸。直到十分钟后，她才轻轻伸手，在梨清辞的肩膀上拍了拍。

　　“梨清辞，到了。”

　　梨清辞猛地惊醒，眼神里闪过一丝刚睡醒的茫然和下意识的心慌，直到看清季挽楼的脸，才慢慢放松下来。

　　“上去吧。”季挽楼拔了车钥匙，“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我自己……”

　　“我不放心。”季挽楼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梨清辞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跟着她下了车。电梯里，两人并排站着。梨清辞看着电梯镜面里倒映出的两个人。季挽楼高了她大半个头，即便穿着休闲的运动服，也带着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挺拔。而站在她身边的自己，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像个被硬塞进这方寸之地的幽灵。

　　门开了。梨清辞走到密码锁前，按开锁，转过身看着季挽楼。

　　“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的晚饭。”

　　季挽楼单手插在兜里，倚在门框边，没动。“明天下午四点，城西体育馆。”季挽楼看着她，提醒了一句，然后从兜里拿出手机晃了晃，“我让人把票放在VIP通道的安保那里了，你报名字就行。”

　　“好。”梨清辞点点头。

　　季挽楼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梨清辞，你这人怎么这么闷？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梨清辞一愣，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吧。”季挽楼也没指望她真回答，“早点睡。”

　　梨清辞关上门。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

　　梨清辞站在衣柜前，看着一排排衣服，有些犯难。她好久没有为穿什么衣服出门而费过心思了。在九楼的时候，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最后，她挑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灰色的大衣。出门前，她照例吃了药，并在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仔细地涂了一层口红。

　　城西体育馆。

　　因为是表演赛，并没有正式比赛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但场馆里的人依然不少。梨清辞拿着安保递给她的票，按照指示牌走到了前排。座位真的很好，离球台很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球台边缘的白色边线。

　　四点整，比赛开始。

　　季挽楼和几个队友走出来的时候，场馆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她今天穿了一身红黑相间的球服，拿着球拍，整个人显得精神又锋利。在场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次挥拍都带着极强的爆发力，和昨晚在车里递给她温水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梨清辞坐在前排，周围全是兴奋的球迷。她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视线紧紧地跟着季挽楼在场上的身影。她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手心里攥着一颗昨晚新折的蓝色纸星星。

　　中场休息的时候，季挽楼拿着毛巾擦汗，走到场边喝水。她似乎习惯性地往观众席扫了一眼，然后，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梨清辞所在的位置。隔着几排观众，季挽楼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没有做多余的动作，只是对着梨清辞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梨清辞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沉在深渊里的心，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稳稳地托了一下。

　　比赛结束得毫无悬念，季挽楼所在的队伍赢了。

　　散场后，梨清辞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等周围的观众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准备去后台的通道。她刚走到通道入口，就看到季挽楼已经换好了一身干爽的黑色运动服，正靠在通道的墙壁上等她。她的头发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

　　“来了？”季挽楼看到她，站直了身体，朝她招了招手。

　　梨清辞走过去，有些局促地捏着口袋里的那颗星星：“打得很好。”

　　“看出来了？”季挽楼笑了笑，转身和她并肩往外走，“走吧。带你去吃顿好的。”

　　“又吃？”

　　“怎么，不乐意？”

　　“不是。”梨清辞低声解释，“我晚上其实吃不了太多。”

　　季挽楼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梨清辞，眼神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吃不了太多没关系，但不能一点不吃。”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今天打得高兴，陪我吃点，行吗？”

　　“行。”

　　走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梨清辞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衣口袋，想确认手机还在不在。这一摸，手指碰到了那颗边缘有些尖锐的纸星星。她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

　　季挽楼走在前面，察觉到身边没了脚步声，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梨清辞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颗星星。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个举动甚至比昨天决定去看比赛时还要艰难。在九楼的时候，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把千千万万颗星星藏在枕头里，当作自己活下去的支柱。但现在，真要把这东西送出去，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试图在太阳面前展示自己那点可怜的微光的小丑。

　　“没……没什么。”梨清辞最终还是怂了，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但季挽楼没动，她那双眼睛很毒，早就看出了梨清辞刚才的小动作。她没有笑，也没有催，就这么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一种非常有耐心的等待。

　　梨清辞在那样的目光下，再次败下阵来。她咬着下唇，手慢慢伸进口袋，把那颗蓝色的纸星星拿了出来。小小的、用彩色软纸条折成的星星，安静地躺在梨清辞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掌心里，显得有些粗糙，甚至边缘还折得不太规整。

　　“昨天晚上……闲着没事折的。”梨清辞低着头，不敢看季挽楼的眼睛，声音很轻，“不值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觉得，你昨天赢了，今天也赢了，应该送点什么。”

　　季挽楼没有动。她看着梨清辞手心里那颗小小的蓝色星星，又看了看梨清辞那张因为紧张而连那点血色都褪尽的脸。

　　过了好几秒，季挽楼才伸出手，从梨清辞的掌心里，把那颗星星捏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指尖甚至还刻意避开了梨清辞的手心，像是在接什么极其珍贵的易碎品。季挽楼把星星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很认真地把它揣进了运动服内侧、贴着心脏位置的口袋里。

　　“谁说不值钱？”季挽楼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出奇地郑重，“这可是限量款。”

　　梨清辞猛地抬起头。季挽楼看着她那双因为震惊而有些圆溜的眼睛，没忍住，抬手在她那略显单薄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走了，吃饭去。”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常去的私房菜馆。这顿饭，季挽楼点菜更加熟练了，几乎把梨清辞能吃和不能吃的东西算到了极致。吃饭的时候，季挽楼没怎么提比赛的事，反而问了梨清辞一些关于折纸的问题。

　　“你在医院里，除了折星星，还干什么？”季挽楼咬着勺子，漫不经心地问。

　　梨清辞捧着温热的茶杯，想了想：“发呆。看天花板，看书。不过护士不让看太久。”

　　“明天想干嘛？”季挽楼又问。

　　梨清辞习惯性地想说“待着”，但看着季挽楼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改了口：“不知道。”

　　季挽楼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那明天跟我去队里吧。”

　　梨清辞愣住了：“什么？”

　　“队里有个康复训练室，有各种仪器，也有专业的理疗师。你这种一吹风就倒的体质，总得练练，不然以后怎么给我做专属观众？”季挽楼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我在那里训练，你可以在边上坐着。不用干什么，就待着就行。”

　　梨清辞看着季挽楼，心脏又一次不听话地狂跳。她带着点忐忑地问：“你队友不会觉得奇怪吗？带个陌生人去。”

　　“谁敢觉得奇怪？”季挽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嚣张，但很快，她看着梨清辞的眼睛，收敛了那副轻狂的样子，认真地说，“我就说，我有个很重要的朋友，身体不太好，需要稍微锻炼一下。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朋友。

　　这个词让梨清辞的指尖微微发烫。

　　“好。”她听见自己又说了这个字。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再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傀儡音，而是真的带着一点向往。

　　吃完饭后，季挽楼把梨清辞送回了公寓楼下。

　　下车之前，季挽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别又起不来，也别不吃早饭。”

　　梨清辞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这次她没有等季挽楼说“上去吧”，而是站在车门外，主动开口：“那你明天路上小心。”

　　季挽楼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冲她摆了摆手，发动了车子。

　　梨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消失在夜色里。手心里空落落的，但心里，好像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只剩下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了。

　　她上了楼，推开门。屋子里依然很安静，但当她走到床头，看着那罐满满当当的彩色纸星星时，她第一次觉得，这些东西不再是用来寄托绝望的执念，而是真的可以变成一种，送出去的、带来好运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