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15、安心的饭 第二天醒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白光。梨清辞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昨晚吃下去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还在发挥作用，四肢酸软得像灌了铅，连稍微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疲惫。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那个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罐还在，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紧接着，她摸到了手机。

　　长按开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一条未读短信安静地躺在那里。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半。

　　“我去队里训练了。记得吃饭。”

　　简短，利落，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多余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梨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干涩的眼眶突然毫无征兆地有些发酸。在九楼那间连阳光都照不透的病房里，每天叫醒她的只有护士冷冰冰的查房声和分发药片的推车声。从来没有人会隔着屏幕，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记得吃饭”。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后只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个字发过去：“好。”

　　发完之后，觉得太干巴，又笨拙地补了一句：“训练加油。”

　　把手机扣在床上的那一秒，梨清辞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心跳快得像是刚在操场上跑完八百米，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在床上又躺了半个小时，她才强撑着爬起来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依然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她翻出一支口红，仔细地涂上。那点复古的红色，勉强掩盖住了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病人的颓败感。

　　今天必须出门。半个月前预约了复查，如果今天不去，主治医生大概会直接打电话报警，或者派人来把她抓回那个连零食都不让带的封闭病房。

　　出门，上车，去医院。

　　这套流程梨清辞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挂号、排队、做各种量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叫号。周围全是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患者和焦急踱步的家属。医院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熏得她胃里一阵阵地泛酸。

　　她其实很害怕这里。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她都会想起六楼那扇锁死的铁门，还有那些被护士收走的、所有能伤害自己的东西。

　　“梨清辞。”护士在诊室门口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走了进去。

　　主治医生还是那个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翻着今天刚出的检查结果，眉头微微皱起，抬头看了看她：“最近睡眠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还行，都按时吃了。”梨清辞垂着眼，盯着办公桌的一角。

　　“情绪呢？”医生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写着，头也不抬地问，“出院这段时间，有没有再出现什么极端的想法？”

　　梨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在去看比赛之前的那几个晚上，她几乎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疯狂地盘算着如果在家里割腕，会不会在血流干之前被人发现。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医生停下笔，眼神里带着审视，大概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指标比上个月出院的时候好了一点，但还不稳定。”医生叹了口气，把病历本推给她，“躯体化症状需要慢慢调理，最重要的是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药量不减，继续吃。”

　　从诊室出来，梨清辞靠在走廊冰冷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

　　可是，她昨晚刚刚见识到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波动”。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梨清辞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突然觉得有些茫然。她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公寓，但除了那里，她好像也无处可去。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季挽楼发来的：“你在哪？”

　　梨清辞愣了一下，赶紧老实地回复：“刚从医院出来。”

　　那边秒回：“哪个医院？”

　　她报了医院的名字。消息发过去之后，那边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就在梨清辞以为对方会像其他人那样，回一句“好好休息”然后结束对话时，屏幕再次亮起。

　　“在原地别动，我过去找你。十分钟。”

　　梨清辞盯着屏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吃错药产生了幻觉。她要过来？她不是应该在训练吗？

　　梨清辞就那么穿着大衣，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台阶上。冷风把她刚梳理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张好不容易涂了点口红的嘴唇，也被风吹得干涩发白。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路边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季挽楼那张好看得极具攻击性的脸。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服，头发随意地散在额前。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台阶上发懵的梨清辞，挑了挑眉：“傻站着干什么？上车。”

　　梨清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一激，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赶紧捂住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季挽楼没理她的道歉，只是伸手把副驾驶的暖气出风口往旁边拨了拨，免得直吹着她。她的目光扫过梨清辞手里死死捏着的病历本，还有那张虽然涂了口红却难掩疲惫的脸。

　　“复查？”季挽楼问。

　　“嗯。”梨清辞把病历本往大衣兜里塞了塞，像是想藏起自己身上那些见不得人的标签。

　　季挽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吃饭了吗？”

　　梨清辞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醒来到现在，除了那顿苦涩的药片，一口东西都没吃。

　　“还没。”她老实回答。

　　“正好，我也没吃。带你去吃点东西。”季挽楼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条稍微僻静的街道。

　　车子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里面灯光很暖和的私房菜馆门前。季挽楼要了一个包间。点餐的时候，她根本没问梨清辞想吃什么，直接拿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极其养胃、软烂的菜，甚至特意叮嘱了服务员一句：“少放盐，千万别放味精，别放葱姜蒜。”

　　梨清辞坐在对面，看着季挽楼那副理所当然、行云流水般照顾人的架势，心里就像是被人用一块滚烫的毛巾轻轻敷了一下。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梨清辞才小声问：“你平时训练不忙吗？”

　　“忙。”季挽楼靠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但总有休息的时间。”

　　她喝了一口茶，抬眼看向梨清辞。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某种梨清辞看不懂的深意。

　　“吃完饭后，你有什么打算？”季挽楼问。

　　梨清辞愣了愣，低头看着面前刚倒满的茶杯：“回家。睡觉。”

　　“除了睡觉呢？”

　　梨清辞被问住了。她其实根本没有别的打算。如果不是为了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去复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为什么要强撑着活到现在。

　　“不知道。”梨清辞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低，“我好像……没什么能干的。”

　　季挽楼放下茶杯，轻轻笑了一声。

　　“明天，我有一场表演赛。不是正式比赛，队里组织的，在城西的体育馆。”季挽楼看着梨清辞，语气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邀请，“来看吗？”

　　梨清辞猛地抬起头，对上季挽楼的目光。

　　“我……”

　　“我让人给你留个前排的位置。”季挽楼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上次在庆功宴上，我看你连杯香槟都不敢喝。这次来看比赛，总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嗯？”

　　她故意拖长了最后那个“嗯”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逗弄。

　　梨清辞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起来。昨天，她还在看台的最高处，隔着茫茫人海，像个偷窥狂一样仰望她。今天，她就坐在对面，邀请她去看明天晚上的表演赛。

　　前排的位置。

　　“好。”梨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虽然很小，但出奇地坚定。

　　菜很快就上来了。极其清淡，但散发着真实的、属于食物的香气。

　　季挽楼把一双拆好的筷子递到梨清辞手边：“吃吧。多吃点，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还怎么去前排看我打球？”

　　梨清辞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软糯的米饭。胃里那股一直隐隐作痛的痉挛，好像被这口温热的饭菜慢慢熨平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想，这是她从九楼出来以后，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