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17、阳光与心跳 清

　　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刚好打在梨清辞的眼皮上。

　　她其实早就醒了。

　　从昨晚在车里，季挽楼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对她说出那句“明天上午九点，我在这儿接你”之后，她就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亢奋状态。脑子里像是有个走马灯，一会是赛场上她挥舞球拍的样子，一会是她偏过头看自己时，那双深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直白。

　　梨清辞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装满纸星星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只有床品特有的丝滑触感，还有一点点属于活人的、真实的温度。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半。

　　不能再赖了。梨清辞赤着脚踩在温润的地毯上，走到步入式衣帽间前。一整排高定成衣挂在那里，但因为长期的病痛，她连试穿的力气都没有。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件手感极软的米白色羊绒薄毛衣，搭配了一条剪裁极佳的浅色牛仔裤。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把过长的毛衣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腕上的痕迹。她本就生得极美，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清冷易碎的病弱之美，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甚至能隐隐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她又往苍白的嘴唇上涂了点带颜色的润唇膏，这才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能正常走在阳光下的活人。

　　八点五十五分，梨清辞推开了公寓楼的大门。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车身线条冷硬，车牌号是全数字，安静地泊在那里，连引擎的声音都微不可闻。车窗半降着，季挽楼单手搭在窗沿上，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头发剪得很短，碎发随意地散着，露出锋利清晰的下颌线。没有赛场上那股子凌厉的攻击性，倒多了几分慵懒又致命的帅气。

　　看到梨清辞出来，季挽楼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副驾驶的位置。

　　梨清辞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淡淡的木质冷香混着一丝清冽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初冬早晨的寒意。

　　“吃早饭了吗？”季挽楼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声音低沉，尾音带着点天然的苏感。
　　“吃过了……”梨清辞小声说，其实只喝了两口温水。

　　季挽楼没拆穿她，只是顺手从中控台上拿过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丢到她腿上：“路过买的，再吃点。你那胃经不起饿。”

　　纸袋里是热腾腾的豆浆和一份三明治，梨清辞捧着温热的豆浆，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偶尔偷偷侧过脸看一眼旁边专注开车的女人。心里那种轻飘飘的、不太真实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车子没有开往那些喧闹的高档会所，而是拐进了一个环境极幽静的私人体育园区，最后停在了一栋采光极好的独栋场馆前。

　　“这是……”梨清辞看着周围。
　　“我以前的教练退役后弄的私人训练室，平时没别人，就几个相熟的队员偶尔来练练。”季挽楼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这里清净，没人会打扰你。”

　　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宽敞得近乎奢侈的训练场地。阳光从顶部的天窗洒下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并不觉得脏，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静谧感。场地中间放着一张蓝色的乒乓球台，旁边散落着几筐比赛专用的乒乓球。

　　“来。”季挽楼脱下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长椅上，露出里面黑色的长袖运动服，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得不像话。她拿了一块球拍，走到球台边，转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梨清辞。

　　“我？我不行的……”梨清辞有些慌乱地摆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连水杯都拿不稳，打不了球。”

　　“谁让你上来就打了？”季挽楼笑了，冲她招招手，“过来，我教你握拍。”

　　梨清辞像只笨拙的小企鹅一样挪了过去。

　　季挽楼从身后拿出一把备用球拍，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季挽楼的掌心很热，梨清辞的手指却还是习惯性地冰凉。

　　“别抖，放松。”季挽楼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她绕到梨清辞身后，虚虚地环着她，伸手覆上了梨清辞握拍的手。

　　“大臂放松，小臂发力……不对，你的手指别捏那么死，就像握着个鸡蛋一样。”

　　季挽楼的手很稳，一点一点纠正着她的姿势。梨清辞能感觉到后背贴着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季挽楼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她甚至能闻到季挽楼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草木调的香气。

　　梨清辞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球拍上，她的脸烫得厉害，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她一个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千金小姐，什么时候跟人贴得这么近过。

　　“专心点。”季挽楼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僵硬，低声提醒，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看着我手里的球。”

　　第一颗球发过来，软绵绵的。梨清辞本能地挥拍，球飞了出去，连网都没碰到。

　　“没关系，再来。”季挽楼转身去捡球，鼓励道。

　　第二颗，第三颗……梨清辞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季挽楼喂球喂得很讲究，每一颗都稳稳地落在她最容易接到的位置。大概打了十几个回合，梨清辞终于成功把球挡回了对面。

　　“啪”的一声脆响。

　　“过了！”季挽楼毫不吝啬地夸奖，竖起大拇指，“看见没？没那么难吧。你这身体协调性还行啊，之前就是病给憋的。”

　　梨清辞喘着气，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那层常年病态的苍白褪去了一些，脸颊上浮出真实的红晕。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种专注于一件小事、并且能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打了没多久，梨清辞的体力就见底了，杵着球拍直喘气。季挽楼及时叫停，拉着她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瓶温度刚好的电解质水递给她。

　　“循序渐进，今天能接住十几个球，已经是很大进步了。”季挽楼抽了张纸巾，自然而然地伸手，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熟稔的、不需要掩饰的亲昵。

　　梨清辞握着水瓶，大着胆子抬眼看着她：“季挽楼……”

　　“嗯？”
　　“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梨清辞问得很小声。

　　季挽楼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她，眼神很专注：“医生不是说要运动吗？而且……”她顿了顿，眼角的笑意加深，“我总不能老让我的小粉丝天天窝在家里发霉吧。”

　　“我才不是……”梨清辞下意识想反驳“病态粉丝”那个词，又觉得不对，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什么？”

　　“不是……小粉丝。”梨清辞小声嘟囔。
　　季挽楼听见了，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哦？那是什么？”

　　梨清辞不说话了，把脸埋在水瓶后面装死。她觉得自己今天简直像个傻子，脑子总是短路。

　　就在这时，训练室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挽楼，你在这没？我拿个……”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短发女人推门进来，看到季挽楼身边的梨清辞时，话音戛然而止。

　　那是季挽楼的队友，梨清辞在比赛转播里见过她。

　　女人瞪大了眼睛，视线在梨清辞和季挽楼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露出一个极其八卦又震惊的表情：“卧槽，季队，你这……铁树开花了？这妹妹长得也太仙了吧！”

　　“滚蛋。”季挽楼笑骂了一句，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了对方打量梨清辞的视线，“拿东西拿完赶紧走。”

　　“好好好，我瞎，我什么都没看见！”队友比了个封嘴的手势，拿上角落里的包，一溜烟跑了，临走前还不忘冲梨清辞挤了挤眼睛。

　　门重新关上。

　　梨清辞有些不安地抓紧了水瓶：“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队里那群人本来就闲得慌。”季挽楼重新坐下，看着她，“别在意他们。”

　　见梨清辞还是垂着眉眼，季挽楼想了想，突然开口：“梨清辞。”

　　“嗯？”
　　“下周末，我有个队友的私下聚会，在一个朋友开的轰趴馆，不训练，纯粹去吃吃喝喝。”季挽楼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梨清辞猛地抬头，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我不去。我不认识他们，而且我……”我这种性格，去了只会给你丢人，我连跟人正常交流都觉得累。

　　“就当陪我去。”季挽楼打断了她，语气放软了一些，“那些人都是球场上的糙汉子，我平时应付他们也觉得闷。你去的话，我就有理由早退了。”

　　她看着梨清辞，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而且，我朋友不是说了吗？我这铁树好不容易开次花，总得带出去给人看看。”

　　那直白的、甚至带着点霸道的话，像是一阵强风，把梨清辞心里那些阴暗的、自卑的角落吹得呼啦啦作响。

　　她看着季挽楼。季挽楼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她只是在用一种很平常、很理所当然的态度，把梨清辞往自己的世界里拉。

　　“……真的可以吗？”梨清辞声音很轻，像在问季挽楼，又像在问自己，“我这样的人，可以去那种地方吗？”

　　“你哪样的人？”季挽楼伸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掌心温暖，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你是梨清辞，是我季挽楼请去的客人。有谁敢多看你一眼，我拿球拍抽他。”

　　梨清辞被她这句带着江湖气的话逗得微微弯了嘴角，那点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那我……穿什么去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好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我陪你去买。”季挽楼一锤定音，直接站了起来，拉起她，“走，先带你去吃顿好的，下午带你去挑。”

　　梨清辞被她半拖着出了训练室，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跟在季挽楼身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季挽楼握得很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梨清辞突然觉得，自己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它在一点点地把那些死水般的绝望挤出体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属于这片阳光的空气。

　　她回握住了季挽楼的手。

　　季挽楼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怎么。”梨清辞摇摇头，迎着阳光，第一次笑得眉眼弯弯，那张本就绝美的脸因为这点笑意，更是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就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季挽楼看着她那个毫无阴霾的笑，眼神暗了暗，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嘴角也跟着勾起一个帅气的弧度：“是啊，天气真好。走吧，吃饭去，饿坏了我的小病号，我可赔不起。”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一高一矮，一个帅气利落，一个清冷易碎，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