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安》初柚柠

12、休息 露台上

　　露台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我有些站不稳。

　　季挽楼没等我回答，视线落在了我手里那个空了一大半的玻璃杯上，又扫过我那根本掩饰不住病态的脸。她没再多问，直接伸手虚虚地挡在我背后，隔开了宴会厅里偶尔飘过来的浑浊酒气。

　　“走吧，别在这儿吹风了。”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大脑一片空白，连拒绝的词都想不出来。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顺着她的力道，跟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她刷开了一间顶层套房的房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进来。光线很暗，暗到刚好能掩盖住我此刻极其难看的脸色。

　　季挽楼走到吧台边，把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沙发上，只穿着那件白衬衫。她把原本那杯冰水换了，倒了一杯温热的纯净水，走回来递给我。

　　“喝这个。”

　　我乖乖地接过来，双手捧着玻璃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终于让我那冻得发僵的手指有了一点知觉。

　　“坐啊。”季挽楼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抬眼看着还僵在原地的我。

　　我有些局促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离得远了点，那种压迫感没那么强了，但我依然觉得不真实。我那个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罐，现在就搁在楼下的车里，而我，这个原本应该烂在九楼病房里的人，居然坐在季挽楼的房间里。

　　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梨清辞。”

　　“嗯？”我下意识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平时就是这么生活的？”她微微皱着眉，目光从我苍白的脸，慢慢下移到我的手腕，“把自己弄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大半夜一个人在露台吹风。你家里人不管你？”

　　这句问话很直接，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

　　我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轻声说：“管不了。我……生病了。”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很窘迫，但并没有。大概是因为在九楼已经把这辈子最不堪的样子都经历过了，面对她，我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季挽楼没有露出那种同情或者好奇的表情，也没有追问得了什么病。她只是安静地看了我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难怪。”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接着，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眼看我：“外面这会儿风大，你现在下去吹风，明天怕是要去急诊。等风小点，我再让人送你走。你要是不想说话，就在这儿坐着歇会儿。”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她这人，在赛场上看着像一团火，私下里却有一种很稳定的温度。不刻意，也不敷衍。

　　我不说话，她也真的没再找话题。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极其微弱的运作声，和她偶尔划动手机屏幕的轻响。

　　我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就着昏暗的光线，偷偷看她。看她低头看手机时，侧脸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那种想把她画下来、或者用笔写下来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在九楼的时候，我连一支笔都拿不到。但现在，我只是这么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大概是药效上来了，又或者是今天一整天去现场看比赛、又受了惊，我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甚至控制不住想要往后靠。

　　“困了？”她的声音传过来。

　　我强撑着睁开眼，点了点头，想要努力坐直，但浑身软得连骨头都酥了。

　　“别撑了。”季挽楼站起身，走到我旁边，伸手拿走了我手里快要滑落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躺一会儿吧，这沙发够大。”

　　我顺势倒了下去，头靠上沙发扶手的那一瞬间，闻到了皮质沙发上属于她的那种淡淡的冷香。我连拒绝的话都没力气说，意识就彻底模糊了。

　　在彻底睡着之前，我听见她好像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声轻笑。

　　那声笑很轻，但落在我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里，却像是一根极细的线，把我从深渊里稍微往上提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