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惊鸿》作家夏至未至

3、星图藏疑 星河云台常

　　星河云台常年浸在清浅月华之中，万点星辰悬于穹顶，流光缓缓流转，安静得仿佛亘古不变。

　　灵汐自落墟归来已有三日。

　　殿内星图铺展在玉台之上，万千星子以星辉勾勒，纵横交错，是三界万物的命数脉络。往日里，她静坐于此，观星推轨，心神与星河相融，万事不入心，素来清净安稳。可这三日，她总是静不下。

　　掌心那枚墨玉简被她妥帖收在袖中，触手时时带着一点微凉，如同落墟不息的风雪，时时提醒她，千里之外，还有一道孤峭的身影守在冻土深渊。

　　她指尖凝起一缕银辉，轻轻拂过星图北域的方位。那一片星群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星光黯淡，脉络扭曲，正是落墟对应的星象。

　　那日谢珩说，封印破损并非自然损耗，是有人暗中作祟。

　　灵汐眉心微蹙，星辉顺着星轨一路蔓延，细细追索异动的源头。司星术推演命线，但凡生灵动手，命星便会留下微弱的波纹，只要寻到那一丝异样，便能锁定幕后之人。

　　可无论她如何引星追溯，北域那片灰翳之后，都是一片空茫，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星线，不留半点踪迹。

　　对方极懂掩星之术，刻意抹去了自己的命星痕迹。

　　灵汐缓缓收回手，心底沉了几分。

　　能斩断星轨追索，修为定然深不可测，且熟知司星一脉的法门。三界之中，懂这类术法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灵汐仙官。”

　　殿外传来脚步声，同殿的仙卿缓步走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天帝传谕，问落墟勘查的结果。”

　　灵汐敛去心绪，起身回话，将落墟封印薄弱、煞气外泄，以及疑似有人暗中破坏的事，一五一十如实禀报，唯独隐去了谢珩赠予玉简一事。

　　谢珩在三界本就非议缠身，若是叫旁人知晓她与这位镇墟上神私下相见，免不了生出流言，于他于她，都是麻烦。

　　仙卿听完，眉头紧锁：“若是人为，此事非同小可。只是天帝与诸位上神商议，都觉得谢珩镇守落墟多年，封印若真出大乱，他自会上报天庭。如今没有确凿证据，不宜贸然派兵前往北域，免得惊扰封印，激变煞气。”

　　灵汐闻言，心口微微一凉。

　　天庭忌惮谢珩，也忌惮落墟那片地方。他们宁愿静观其变，也不愿冒险深入探查。

　　“可任由那人暗中蚕食阵基，时日一久，封印撑不住的。”她低声道。

　　“话虽如此，没有星象佐证，便无凭无据。”仙卿叹了口气，“天帝命你继续观星，若是后续星象再有剧变，再另行定夺。”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清楚。天庭暂时不会出手，一切，只能寄希望于星象给出更多线索。

　　仙卿离去之后，云台重归寂静。

　　灵汐重新坐回玉台之前，望着灰蒙蒙的北域星群，心底怅然。谢珩独自守在那里，一边镇压煞气，一边还要提防暗处的敌人，而天庭遥遥在上，只等星象示警，不肯施以援手。

　　她想起那日风雪之中，他平静淡漠的模样，仿佛所有重担，本就该由他一人扛起。

　　袖中墨玉简微微发烫。

　　灵汐迟疑片刻，指尖轻轻触到玉简表面。一缕极淡的星力渡进去，玉简之上，流转起一层淡淡的墨色微光，隐隐映出落墟的方位。

　　她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星图在这里查不到线索，那她便再去落墟一趟，跟着谢珩，亲眼看看那些被人刻意隐藏的痕迹。

　　可她又记起谢珩那句告诫，不要频繁前来。

　　他是怕她身陷险境。

　　灵汐望着流转的星河，静坐了整整一夜。天边天光将亮，星辰渐渐淡去，她终于拿定主意。她不会贸然频繁闯入，只是寻一个合适时机，再去一次落墟，看看能不能找到掩星之人的破绽。

　　几日后，恰逢司星殿轮休，云台值守的仙官换班，看管松懈。

　　灵汐换上一身简便的素色仙裙，藏好玉简，悄无声息离开星河云台，向北域而去。

　　一路飞过云海，越靠近落墟，空气便越发寒凉。等到冻土边界，黑雾在低空盘旋，煞气扑面而来。灵汐取出袖中的墨玉简，玉简微光一展，周遭躁动的煞气果然主动避让开来，不再侵蚀她的神魂。

　　这是谢珩的灵力，护着她一路深入。

　　风雪依旧，和初见那日并无两样。

　　她循着记忆，去往那道巨大的地裂封印处。远远望去，那道黑衣身影果然还在原处。

　　谢珩负手立于裂缝边，玄色衣袍与风雪黑雾相融，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下方翻涌的煞气上，周身沉寂，仿佛已经这样站了千百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看见灵汐，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归于平静，语气依旧清冷：“我叫你不要再来。”

　　“我在云台推演星象，那人懂得掩星之法，星图之中寻不到他的命线。”灵汐走到他面前，声音轻而认真，“天庭暂不发兵，我想同你一起，看看阵基上有没有留下术法痕迹。”

　　谢珩静静看了她许久。

　　风雪落在她的发间，她眼里没有畏惧，只有想要查明真相的执着。他本想直接赶她回去，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千万年来，所有人都避他如洪水猛兽，或是利用他、忌惮他。唯有这个来自星河云台的小仙官，愿意为了一桩与她本无深重干系的祸事，一次次踏入这片绝境。

　　“阵基深处的纹路，寻常仙者肉眼难辨。”半晌，他开口，“煞气会掩盖术法印记。”

　　“我有星力。”灵汐抬眸，眉心星印亮起，“星源澄澈，可以照见被煞气遮蔽的痕迹。”

　　谢珩沉默片刻，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随我下去。”

　　地裂之下，是层层叠叠的上古阵纹，石壁黝黑，常年被煞气浸泡，阴冷潮湿。两人沿着陡峭的石径往下走，黑雾在四周缓缓游走，耳边只有煞气流动的低哑声响。

　　越往下，压力越重。

　　灵汐的星辉在身前铺开，银光照亮石壁上交错的古老封印纹路。许多纹路已经黯淡、断裂，裂痕边缘，萦绕着一层极淡、不同于煞气的暗色光晕。

　　灵汐凝神，星辉缓缓贴上去。

　　那层光晕被星辉一照，微微震颤，露出一丝诡异的咒纹。

　　“找到了。”她低声道，“不是自然磨损，是蚀魂咒，一点点啃噬阵基，悄无声息。”

　　谢珩目光落在那道咒纹上，眸色沉如寒潭：“蚀魂咒，上古禁术。施咒之人，应当是当年上古大战残留的余孽。”

　　话音未落，暗处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一缕黑雾直扑灵汐面门！

　　来得猝不及防，藏在石壁阴影之中，方才一直隐而不发，等着他们靠近阵基。

　　灵汐心头一紧，星辉立刻在身前凝成屏障。

　　可那黑雾阴毒，一击之下，星屏剧烈震颤，眼看就要碎裂。

　　下一瞬，一道墨色灵力骤然横亘在她身前，将那道黑影狠狠震退。

　　谢珩抬手，灵力翻涌，漆黑的流光席卷四方，石壁缝隙里接连窜出数道黑影，皆是修习蚀魂咒的邪修。他们藏在封印深处，借着煞气藏身，一直等候时机。

　　“早就料到有人会跟着你来查探。”为首的邪修声音嘶哑，在黑暗里回荡，“镇墟上神，还有司星仙官，今日正好一并除去。”

　　灵汐站在谢珩身侧，星辉铺展，和他背靠背而立。

　　漫天黑雾涌动，危机四伏。

　　灵汐侧头，看向身侧的黑衣上神。风雪、深渊、邪祟，重重围困，可他脊背依旧挺直，沉静如山。

　　星河千里，惊鸿相逢，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一同踏入这盘暗藏杀机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