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惊鸿》作家夏至未至

2、星痕暗动 落墟的风雪

　　落墟的风雪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碎雪被狂风卷着，如同无数细小冰刃，割在肌肤上，寒意直钻神魂。灵汐立在原地，听着谢珩那句“速回天庭，往后，莫再来”，心口微微发闷。

　　她是司星仙官，奉命而来，并非一时兴起私自闯入。可方才那一眼惊鸿还留在眼底，他眼底沉淀了万古的孤寂，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寒网，叫人没法轻易转身就走。

　　灵汐指尖的星辉弱了几分，银白微光在风雪里摇摇荡荡。她垂眸，声音平稳，依旧恭谨：“上神，北域煞气异动，星轨偏移，此事关乎三界安危，我不能就此回去。”

　　谢珩静立在风雪那头，玄色衣袍上落了一层薄雪，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容纳着落墟万年不散的黑雾。

　　“煞气由我镇压，轮不到司星殿操心。”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喜怒，“天庭那群仙官，只知对着星图推演吉凶，不知落墟底下藏着何等凶险。你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

　　灵汐轻轻摇头。

　　“星轨是天地的脉络，煞气扰动，星象先知。我若不勘清源头，就算回到云台，也无法如实回禀天帝。”她抬眼望向他，眉心星印淡淡发亮，“上神镇守此地万年，辛苦非常。我并非要插手封印之事，只是想记下煞气流转的纹路，寻到星象紊乱的根源。”

　　她的目光干净澄澈，没有别的仙者看向他时的畏惧、鄙夷或是试探，只有一份公事公办的认真，还有一丝藏得极浅、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谢珩沉默了许久。

　　风雪穿过他的衣袖，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万古孤寂的哀鸣。千万年来，来到落墟的人，要么是心怀歹念，想要借煞气修炼邪功；要么是奉命前来、满心惶恐，只想草草查完立刻逃离。

　　从来没有一个仙官，像灵汐这样，一身星辉，温温和和，明知此地凶险，还执意留下来。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仙，早已习惯众生对他避之不及。忽然撞见这样一束从星河来的光，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心底那一点异样是什么。

　　“随我来。”

　　半晌，谢珩终于侧过身，往冻土深处走去。

　　灵汐一怔，随即快步跟上。

　　脚下的冻土冻得坚硬，偶尔裂开缝隙，缝隙里翻涌着淡淡的黑雾，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蚀骨的阴寒。灵汐掌心凝着星辉，微光铺在脚下，凡是星辉所及之处，躁动的煞气便会缓缓蛰伏下去。

　　谢珩走在前面，背影孤峭，步伐不快。他似乎有意放慢速度，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你身上的星力，天生克制阴煞。”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开口，“司星一脉，本就与天地本源共生，只是很少有人能把星力用得这般柔和。”

　　灵汐微微讶异：“上神认得司星之力？”

　　“上古之时，司星殿的上一任掌殿仙官，曾来过落墟。”谢珩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遥远到快要模糊的旧事，“距今，已经七千余年。”

　　七千年前。

　　灵汐心底一动。古籍里只寥寥几笔记载，七千年前北域封印险些崩塌，当年司星掌殿前来相助，之后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殿中只说仙官陨落，其余细节，一概没有留下。

　　她想问，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

　　谢珩不愿多提旧事，她看得出来。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风雪相伴。穿过一片断裂的黑石阵，前方出现一处巨大的地裂，深不见底，滚滚黑雾从裂缝之中源源不断往上翻涌，煞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凝滞。

　　这里便是北域封印的一处薄弱节点。

　　站在裂缝边缘，灵汐心头一沉。

　　比她在远处感知到的还要严重。封印的纹路已经出现多处断裂，黑气顺着裂痕向外渗透，日积月累，才慢慢搅乱了九天之上的星轨。

　　她抬手，星辉缓缓铺开，化作一张薄薄的银网，垂落向裂缝之中。星辉触碰到黑雾，滋滋作响，黑雾不断后退、翻滚，却很快又重新聚拢。

　　灵汐凝神，目光追随着黑气流动的轨迹，默默在心底描摹纹路，把煞气游走的走向一一记在心底。

　　谢珩站在她身侧不远，没有出手帮忙，只是安静看着她。

　　风雪落在她的发梢、肩头，素白的仙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侧，她却浑然忘我，所有心神都放在地缝之中。眉心星印明明灭灭，柔和的星辉从她身上源源不断溢散而出，在这片终年黑暗的绝境里，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他见过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黑暗与杀戮，早已习惯无边冰冷。这一刻，看着身侧这一点星河微光，沉寂万年的心湖，又轻轻晃了一下。

　　“封印的裂痕，不是自然衰败。”谢珩忽然开口，打破安静，“是有人暗中以术法侵蚀，慢慢蚕食阵基。”

　　灵汐猛地转头看向他：“有人刻意破坏？”

　　“嗯。”谢珩颔首，眸色沉了几分，“我守在这里，能压住煞气，却拦不住暗处之人暗中动手。他们藏得极深，每次出手都极隐蔽，不留痕迹。”

　　灵汐心头一凛。

　　若是人为，那事情就远比想象中棘手。对方藏在暗处，目的不明，一边慢慢破坏封印，一边不留半点线索，等封印彻底崩碎，便是三界浩劫。

　　她正想再追问几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嘶鸣。

　　黑雾之中，几只受煞气滋养而生的煞兽，嗅到了生息，从冻土底下钻了出来。它们身形扭曲，通体漆黑，眼瞳泛着猩红，朝着两人的方向猛扑过来。

　　灵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催动星辉抵挡。

　　可还不等她出手，一道玄色灵力已经先一步掠过。

　　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只淡淡一道墨色流光掠过，扑来的几只煞兽瞬间化为飞散的黑雾，消散在风里，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多余动作。

　　灵汐望着他的侧影，一时失语。

　　这便是上古战神的力量。随手一击，便可斩杀在旁人眼中极难对付的煞物。

　　谢珩收回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这些只是外围的小东西，真正危险的，在地底深处。”他看向灵汐，“看完了，便该走了。此地不宜久留，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暗处的人盯上。”

　　灵汐知道他说得没错。她已经记下了煞气流转的脉络，也知晓封印是人为损毁，再留在这里，除了平添危险，很难再查到更多线索。

　　她轻轻颔首：“我记下了。我回到云台，会重新推演星象，试着找出幕后之人的命线。”

　　司星者，可观星寻踪，若对方命数有迹可循，星图之中，或许能寻到一丝破绽。

　　谢珩看着她，沉默片刻，抬手，一枚暗沉的墨玉简飞向她。

　　“拿着。”

　　灵汐伸手接住。玉简入手微凉，上面刻着简单的护阵纹路，隐隐萦绕着他的灵力。

　　“落墟之外，北域边界一带，煞气也在蔓延。若是再过来，持此玉简，煞气不会轻易伤你。”他语气依旧疏离，像是只是随手一件物件，“但记住，不要频繁前来。”

　　灵汐捏着那枚墨玉简，玉简上残留着他淡淡的灵力气息，沉敛安稳。心底有暖意慢慢漫上来，她低声道谢：“多谢上神。”

　　“不必。”谢珩转回头，重新望向深不见底的地裂，“我守这里，是我的宿命。你是司星仙，管好你的星河，便是。”

　　宿命二字，轻轻飘飘，却重如枷锁。

　　灵汐望着他孤冷的侧影，没有再多说。

　　风雪还在落墟千里之间飘荡。

　　她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星辉在身前开路。走出去很远，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黑衣的上神依旧立在裂缝旁边，孤身一人，被漫天风雪包裹，遥遥小小的一点身影，长久地留在这片荒芜冻土之中。

　　掌心的墨玉简还留着微凉的温度。

　　灵汐垂眸，看向自己掌心，心底那道方才惊鸿一瞥落下的印记，越来越清晰。

　　她回到云台，坐在星图之前，铺开星辉，开始重新推演北域的星轨。漫天星辰在她眼前流转、沉浮，可无论如何推演，目光总会不经意间，想起落墟风雪里的那一双沉黑眼眸。

　　星轨本该循天命而行，分毫不差。

　　可今夜，属于她的那一颗星，悄悄偏了一丝轨迹。

　　无人察觉，唯有她自己知道。

　　千里惊鸿远去，星痕已然暗动。往后星河迢迢，宿命的丝线，已经悄悄把他们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