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7、第 7 章 战争在

　　战争在即。所有人都在准备着，准备杀敌，准备死亡。准备好杀敌用的枪，子弹不能卡壳，这样才能一击毙命。准备好死亡用的刀，刃要锋利一些，这样赴死时才干脆利落。准备好敌人的坟墓，也准备好自己的棺材。
　　那家伙到我的宿舍来。我没有想到战争前会再见到他。我也没有想到这是战争前最后一次见他。他给我一罐药膏。止痒的。他说。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离开时他瞟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军服。我想他看到了军服上的徽章。我并没有刻意隐藏。他的背影停了一秒，随即转身冲过来。
　　——你、
　　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我被往上提起，凑近他的脸。他的鼻子皱起来，在两只眼睛中间形成大脑回路般的沟壑。我听见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和他毫无关系。我的选择。他也许是那种讲究同袍友谊的人。我不是。这和他毫无关系。
　　他的手放松了。我离开他的脸，我的脚跟又能着地了。
　　——如果遇到我，你会毫不犹豫地干掉我吗？
　　我看到他的斜侧脸，看到他前额的碎发垂在空中，看到他的眼睛退进深陷的眼眶内，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排阴影。他身后的窗玻璃上布满细濛濛的水雾，隐约看到窗外的天空，像一块沁湿的暗紫色的天鹅绒。
　　当然。我说。这是军人的责任、义务、使命。如果你遇到我，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干掉我的。我说。
　　他的手再次攥紧我的衣领。他手背的关节像刀一样尖锐，几乎要划开我的脖颈。他在颤抖。我不知道他在害怕还是生气。我从来没见过。然后，他松开了。
　　他推了我胸口一把。我往后踉跄一步就保持住了平衡。他的力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弱了。我今天第二次看到他的背影。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背影。
　　我们相遇了。在我独自躲在防空洞里的时候，四个人冲了进来，是那家伙和他带领的三个人。
　　实现你的诺言吧。我说。指了指眉心。不要打歪。
　　——我可没许下过什么屁诺言！
　　他和上一次见面时保持情绪连贯，还是那么恶狠狠的，像生气的样子。其他三个人在他身后举着枪，但并没有用射击姿势，可能在等那家伙的指令。
　　——跑！
　　那家伙突然下蹲，同时身体向后旋转，借着离心力，伸出一条长腿顺势横扫三个人的脚踝。三人毫无防备，全都摔倒在地。
　　我一时愣住了，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我说。我向来不听他的话。但这次我却顺从地听了。我听到他声音中痛苦的挣扎，我听到他竭力的嘶吼。我不得不听。我跑出了防空洞，可是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没有其他地方可躲，我带的干粮不多，我不确定能否维持到我找到下一个藏身之处。我又走回了防空洞。
　　我看到了三个死人。我看到了他挺拔的鼻子，后面是他鲜红的脑子。他是第四个。留给我的证据不多，我仅能判别出他把三个人放倒后，把枪塞进嘴里自杀了。他的面部结构被破坏了大半，还好他英挺的鼻子让我认出他来。他选择的是成功率最高的自杀方式。
　　我把他的军靴脱了下来，我的军靴已经破洞了，天气再冷一点脚趾就会冻伤，我换上他的鞋子，还暖和着。还暖和着。
　　然后战争就结束了。主国胜利，附属国失败。本来我也是要死的，可他们发现我是本国公民，于是把我关进监狱。
　　有一天我正在数墙壁上有几个坑，我已经数了一百八十六天，还没有数完。狱警叼着烟走到我的栅栏前，你的信，他说。他从缝隙中塞过来一张纸，我还没来得及接住，他就松开了手，信纸唰地掉到地上。他看着我蹲下去捡，紧闭的嘴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走了。
　　我在地上把信纸展开。
　　嘿，又见面了！
　　对不起，用信代替我来见你，因为我已经死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互相残杀。我的梦一直很灵。比如小时候我梦见爸爸下班给我带了零食。结果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爸爸一进门就对我说，看，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他给我一盒黑色底镶金边的巧克力！你要知道那可是很贵的高档货。你看我的梦有多灵验！
　　后来我梦到你独自一个人在篮球场打篮球，还没有带水喝。所以我每天来问你，直到你同意，因为我会记得带水。回想起来那时候你的脸真臭。
　　第一次梦到我们互殴的时候我直接吓醒了。我开始害怕睡觉，可是我抵抗不了，后来我做了很多次同样的梦，我知道，这个梦一定会成真了。在梦里我们争得你死我活。我害怕我举枪向你，我不想与你为敌，我更不想因为这样就一辈子躲着你。如果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话，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决定。所以，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你是黑色的烟花。我一直想对你说。
　　你是黑色的烟花，黑夜中看不见你的色彩。可是人们太狭隘，只会在晚上放烟花，所以发现不了你的美丽。但是啊，只要仔细聆听，咻——砰！就会发现你也在。你也是一颗能在天空飞翔的、绚烂的、闪耀的、喧闹的烟花。和其他烟花一模一样，毫无区别。只是你拥有特别的颜色，别人都没有，就连我也没有的，独一无二的颜色。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想当你的白天。你可以在白天随心所欲地烤焦蜗牛（当然不烤焦的话最好），安心地低头数小石子，仰头数星星。你会在雪地里乖乖地等我来接你，不用担心被抛弃。原谅我的胆小，不敢亲口告诉你，我的朋友。
　　Adiós

　　Adiós

　　我感到我的鼻子正中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酸痛直冲脑海。我感到浑身的□□都涌到头上来，汇集在我的眼球后方，他们从眼睛的各个缝隙渗出来、溢出来、冲出来，好像眼球是个障碍，要把他给撞破似的。他们接二连三地跌落在信纸上，我惊讶他们竟然不是鲜红的。我的左胸口像被巨石压住那么闷，像被炮弹轰炸那么痛。三千二百六十三天。他再一次有了感觉，可是此刻我宁愿他死掉。信纸湿了，我急急地用手去擦用衣服去擦用被子去擦。我是多么笨拙又手忙脚乱。我的左手又不听使唤了。我的左侧不听使唤了。我的全身都不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