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8、第 8 章 我走进

　　我走进巷子。两边的墙乌糟糟的，我不确定他们是黑色还是灰色还是其他什么颜色。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砖块，我猜想那是暗红色的砖块。像血迹溅在墙上。
　　少年趴在离巷口不远的地方，像是一片做着投降姿势的人形立牌倒在地上。他的上衣被掀到肩胛骨处，往下便是赤身裸体。我在他的头旁边停下来。他的手往后缩了缩，但位置没有变化。我解开西服上的扣子。一颗。我听到他细微的呻吟。两颗。我把西装往后面扯，西装从我的肩膀落下去，我先把右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再把西装从我的左手臂上取下来。我蹲下身。少年的脸朝里，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蓬乱，发丝轻轻颤动着。我把西服撑开，盖在他的身上。西服不短，能把他盖个七七八八。我站起身，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噌。我按下开关，刀刃迅速弹了出来。我把刀拿在手中把玩，这把折叠刀陪伴我很久了，我记起我用磨刀石给他开刃的情景，他第一个接触到的物体是我的拇指，我首先用我的鲜血献祭，以示我的忠诚。我握着刀柄转了三圈，随后将刀子扔到他手旁。刃开着。角落里黑色校裤和两只运动鞋散乱着，我看了一眼，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巷子。我听到里面传来啜泣声，随着我越走越远，啜泣声却越来越大，直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回到了河边。
　　雾气逐渐消散。漆黑的夜色终于掺上了一点蓝，一点灰，一点红。太阳从水平线上升起，先是被黑夜融入的暗橙色，随后橙色逐渐变得浓郁饱和，当太阳完全离开地平线时，我仿佛置身于熔金炉，万物全都被镀上了一层厚厚的金子。然后太阳升得更高了，我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了。天空收回了鎏金，变得湛蓝又清澈。
　　我低头看见，在这样的阳光底下，我的衬衫竟是如此干净洁白。我把衬衫的纽扣解开，领子塌了下来，我没去管他。领口敞开了一点儿，露出一小块我左胸的猪绞肉，我没去管他。我感受着晨风拂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胸口，我的右边，和我的左边。晨风很轻柔，带着清冽的水汽，我感到紧绷的皮肤湿润了，我想也许我不讨厌感受风。一丛丛的草簇拥成最纯正的绿色，有些尖端被露珠压得弯垂下去，他们依旧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戳我的脸颊，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想也许我不讨厌感受风。一只蝴蝶乘着风从一株草飘到另一株上，他带棕色斑点的翅膀缺了个小口，但是他飞得活跃又自在。他振动翅膀绕着圈，我的眼睛来不及捕捉他。我想也许我不讨厌很多东西。
　　我低头看向我的黑色军靴。走了一天，脚下湿润的泥土被挤压上来，堆积在鞋子的边缘，鞋面也被溅上几个泥点子，灰尘使鞋面不再亮锃锃的了。我靠近河边，脱下鞋子，拎着靴筒往河水里涮。我拎着鞋子上上下下，结成块的淤泥逐渐被河水带走，干涸的泥点子也在被润湿后脱离了鞋面。我把嵌进鞋底的淤泥抠出来，我终于又看见了那十几条粗条纹和细条纹。他又干净了。鞋面上的折痕代表着我们走过的路，划痕代表着我们受过的伤，磨痕代表着我们吃过的苦，他们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是他又干净了。
　　我赤脚走在草地上，张开双臂，像个稻草人。我微笑了一下。
　　我的白天到来了。
　　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