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6、第 6 章 动真格

　　动真格的野外生存训练是在第二年的盛夏。教官走进教室宣布要到真正的森林里，而不是学校后山拉练那样的过家家。
　　“两个人一组，自由组队，没组到队的……”他顿了顿，“就由我来安排。”
　　教室里立刻吵杂一片，所有人交头接耳地讨论如何组队。除了我。我心安理得地不加入这场聒噪的闹剧中，因为我知道教官口中组不到队的人就是我。也仅有我。没有人想和我一队，所有人为了避免被剩下、被安排和我一队，都会拼命地找其他人组队。我只需要等他安排就好。
　　“教官，我和他一组！”
　　一个声音穿透喧嚣。瞬间，教室里安静得如同置身巨鲸体内，呼吸声和嗫嚅声从鲸鱼头回荡至鲸鱼尾，又从鲸鱼尾回荡至鲸鱼头。
　　我低着头，感到无数惊讶的、鄙夷的目光向我刺来，我不明就里，抬起头来。那家伙的手臂伸得直直的，食指也伸得直直的，手指的延长线上，是我。他的座位纵向与我隔着一列，横向与我隔着三排，但他的手指好像有魔力似的，穿过其他人，精准地指向我的方位。他对上我的视线，眯起眼睛朝我笑起来，宛若晓月。
　　“……可以，”教官皱了皱眉，轻咳了两声后说道，“体能强的是要多帮助体能弱的。”
　　——真高兴又和你一组啦！
　　下课后，那家伙单手撑在书桌上，两腿一掀，越过桌椅跳到我旁边来。
　　——体能强的要多多帮帮我这体能弱的哦。
　　我不知道他打算玩什么把戏，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起了小时候用肥皂洗衣服时起的泡泡。我总是奇怪，明明我没有添加任何颜色，泡泡却是五彩斑斓的。是蝴蝶翅膀颤动的蓝色，是野蔷薇被雨淋透的玫红，是麦芽糖在锅内熬煮的澄黄。透过泡泡，光影瞬息。仿佛生怕泡泡破碎一般，我的呼吸轻而静，柔而缓。
　　雨停了。云散了。星星更清晰明亮了。我们架着火堆烤火。我们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我只抓到一个稍大的蜗牛，我把他无骨的身体插在树枝上放在火焰上方，我要小心一点，因为他的肉很小，我不能把他烤焦了，或者烤没了。那家伙还在搜寻，下雨使得动物们都躲起来了。
　　——嘿！看我抓到一只什么？
　　那是一只山雀。头部覆盖着黑色羽毛，眼周一圈是白色的斑点，身体的绒毛呈青灰色，翅膀则是黑色白色的条纹模样。被打湿了。
　　——翅膀湿了不好飞吧，被我抓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虎口夹着山雀的脚，眼帘低垂。
　　——对不起呀，小家伙。
　　他另一只手在胸口竖着比划了一道，横着比划了一道，从口袋里掏出了军刀。
　　我看着他麻利地剖开山雀的腹部，用刀尖挑出一串半截拇指大小的内脏。我听到火星跳到木头上的噼啪声。他把翅膀上的大羽毛拔了下来，把山雀固定在一根细树枝上。他将山雀的身体靠近火堆，身体上的短绒毛立刻焦了，他拍掉焦黑的灰，又去烧另一部分的绒毛。
　　——毛弄不干净了，就这样凑合吃吧。
　　他转过头来对着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跟我说。我没有理他，把串着蜗牛的树枝从火上拿下来。我凑近看了一眼，火候过了。让我想起母亲某次忘了关火而活活烧干的猪肉。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蜗牛！
　　他夺过我手里的树枝，腮帮子鼓得圆圆地给蜗牛的尸体吹气降温。
　　这是我的。我说。我抓的，我吃。
　　——哎呀，我们不是搭档吗？就应该烤给对方吃，这才是好搭档！
　　我不明白他的逻辑。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没有印这条组队准则。我再次怀疑他的智商。他把山雀的树枝硬塞到我的手里，咬起了那块小小的煤炭。我继续举着树枝，等山雀烤熟。
　　山雀很好吃。我必须承认。因为内脏去干净了没有苦味，毛大部分被烧秃了，也不扎嘴。我不由得看向那家伙。那家伙又在忙些什么。他找了一根长树枝和六根短些粗些的树枝，几下就搭起一个架子。
　　——把衣服脱了烘干吧。
　　他双手交叉撩起暗绿色T恤的下摆，手往上逐渐抬高，他结实又光洁的皮肤一寸寸地映入我的眼中。火光照亮他的躯干，那里的肤色比他长时间露在外面的手臂浅一些，肌肉的沟壑随着火苗的窜动而忽隐忽现。我也把粘在身上的T恤脱了下来，挂在他搭的支架上。我们坐得离火堆远了些，更靠近帐篷。这样温度刚好。我抱着膝盖低头数地上的小石子，总有蚂蚁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经过，打断我的计数，我老是得重来。我不想数了。我站起身来，我要到帐篷里去了，可是，我走不动了。我的左手被拉住了。我低头看向拉着我的那只手，然后看向他的脸。他第一次没有对我笑。我不知道怎么了。什么话也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什么话也没有。我不知道怎么了。远处火苗噼噼啪啪地响，好像跳在我的心尖上。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只好原地坐下来。他挪得离我更近了些。我的左手被放在他的掌心上，他的指腹落下来，从指尖开始，缓慢地、仔细地、一分一寸地摩挲。像海水涨潮，渗进每一粒细沙。像瑞雪初融，滋润每一道山脊。从我的小拇指到大拇指，从我的指尖到我的手肘，再到我的肩膀。我的每一个突出的肉瘤，每一块凹陷的疤痕，都走过他的指尖。他没有问我痛不痛。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么摸索着，摩挲着。他抚上我的脖子，我的左耳垂处停下。
　　——你很美丽。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的眼睛。我从他幽深的眼睛里看见了我。我的实体。我存在。
　　他把额头靠在我凹凸不平的左肩。那里并不舒服，我想告诉他。要选的话最好选右边，至少是干净的。我有很多次想过，为什么我会被热油烫伤。我思考很久以后，终于有了答案。因为我的身体是肮脏的。热油洗涤过后，我的肮脏浮升到了表面，我的污秽有了具象化的表现。就是这堆烂肉，告诉所有人我的肮脏与龌龊。让他们一眼就发现我的卑劣。好让他们与我划清界限，不与我同流合污。
　　他的头发梢拂过，我脖颈间竟有些刺痒。好奇怪。自从疤痕稳定以来，我的皮肤应该早就失去任何知觉了。一定是吃了山雀的关系。
　　我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我数星星好了，不会有蚂蚁和小虫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