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5、第 5 章 认识那

　　认识那家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时候附属国已有向主国宣战的苗头，国家大量征兵，我的父母对我周而复始却又不著见效的复健厌烦了，家里没有金钱支撑，而军校无需学费、包吃住，只要活人即可，于是他们第一时间把我送到了那里。我可以从他们的眼前消失了。
　　军校第一次体能训练时，我的疤痕暴露在了炎炎的烈日下，也暴露在了全班的目光中。
　　“我X！那什么啊，好恶心！”
　　“怪物！离我远点！”
　　“这样的人还敢来上军校！”
　　“军校可不是垃圾收容所！”
　　“哈哈哈哈哈哈！”
　　肌肉壮硕的教官张开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手，说：“小点声。”
　　他没有说闭嘴，他说，小点声。
　　我为何会对他有所期待。连我的家人都已弃我于不顾，我却指望一个陌生人为我主持公道。我期待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平等的地方，一个有平等意识的人，然而这个地方不存在，这样的人不存在。我为何如此天真。天真到连我自己都嗤之以鼻、深恶痛绝的地步。明明这已经成为了我的日常，就像空气一样地存在，明明计数不清的湿雨已打在我的身上，我却总希望有一丝阳光穿透乌云将湿雨烘干。
　　我开始穿弹力衣上学，为了遮盖疤痕。在短袖的校服底下，我穿着黑色长袖的弹力衣。夏天的闷热使疤痕以外的部分长满痱子，瘙痒难耐，我成了一只被围观的猴子。因为我随时随地在抓痒。我甚至不得不在课间到无人的地方把衣服脱光，来透气散热，使我的疹子不要更加严重。体能训练是一场折磨。大量出汗却不能抓痒，我能清楚感受到汗液渗出皮肤被弹力衣吸收并更加收紧牢牢贴住我的皮肤，我只能选择不穿衣服去做体能训练。于是我更加变成了一只猴子，因为猴子不穿衣服。
　　那是开学第四周周三的午休。窗外绿叶丛生，向阳的叶子几乎被照得透明，浅蓝色的窗帘被打成死结挂在窗框边。教室里三三两两。他们，我认为是五个人，在约着去打篮球，但是人数不够。
　　“要不叫上他？”
　　“他啊……”
　　“你去试试？”
　　于是那家伙走了过来，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他握着篮球，微微倾身，对坐在最后排位置上的我说。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他露出我难以置信的爽朗的笑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的眼睛。
　　太阳又升高了，一束光拨开密密麻麻的树叶直刺下来，打在我的书桌上，灰尘被打得扬起，在这道斜斜的亮影中漂游。
　　我举起左手，把手伸进阳光里，朝他展示我因组织粘连而佝偻的手指。手指在正午的阳光中如被火烧。
　　——打篮球用右手就行嘛。左手辅助而已。
　　多么愚蠢的人，竟看不懂别人无声的拒绝。
　　“算了，就五个人先打着吧。”
　　那家伙被拉走了，我继续低头凝望阳光里的浮尘。他一直回头看我，我没有发现。
　　第二天的午休。那家伙又来了。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第三天。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第四天。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第五天。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第六天。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第七天。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第八天。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第九天。
　　——你要不要来打篮球？
　　我终于同意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讨厌“十”这个数字，所以我不想他来问我第十次，不想他等我十天。他是第一个没有看我脖子的人。
　　——请多多指教，我也不会放水哦。
　　他又露出那像夏天在海滩边玩水的黄金猎犬般的爽朗笑容。我怀疑他的智商是否达到平均标准。
　　——嘿，你打得不错啊，如果进攻更锋利一点会更易得分。
　　他满头大汗地跟我说话，仰头把水灌进嘴里，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他很自然地把喝过的水递到我面前，好像我是他的兄弟。
　　我看了眼瓶口，有一滴水卡在瓶口的螺纹处，那是他的口水还是瓶子里的水，还是两者的混合。我相信我是斜了他一眼，独自离开了篮球场。我到水龙头下冲头发，打篮球让我整个头脸又热又红。
　　我想那是第二学期的事。我想那是冬天的事。我的脚踝被石头划伤了。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脚上更加冰冷。还好现在天黑了，雪地上有血迹也看不清。学校安排四人一组到后山拉练，有我，有其他两个人，有那家伙。经过一学期的训练，我的左臂力量已与他人无异。这是我错误的认知。我出于对我左侧身体的过度自信而自食了恶果。我误以为我抓紧了藤蔓，但事实上我的手掌却松开了一丝缝隙。我磕在一块尖利的石头上。最初的痛感我以为来自扭伤，但我逐渐感到裤脚的湿粘和鞋子内部的滑腻。这不算什么。再多的痛和血我也承受过。必须赶在天彻底变黑之前快下山，我不想再次成为笑柄，不想输给任何人。
　　我确实走得很慢。我心里很清楚。当然他们是最先嫌弃我抛弃我的人。他们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我看到他们化作两只小小的萤火虫在黑夜里发着光亮，飞回灯火通明的营地，在那里他们可以吃大块的牛肉，喝炖好的热汤。他们围着篝火取暖，连外套都可以不用穿。
　　——你没事吧？
　　呵，来了个麻烦。我不理睬他，继续往山下走。
　　——你的脚流血了。
　　我听不出他的语气。如果是疑问句，那么他的观察力实在欠佳。如果是陈述句，那么这是一句废话，添加上解决办法才具有建设性。希望他能学会。
　　——你不能再走了，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去找人来帮忙。
　　他往前跑了两步，又转过头来。
　　——哪里都不要去，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说一定两个字时顿了顿，我看到他的嘴唇因寒冷而颤抖。可是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看着他走了十七步之后背影掩埋在树影里，我这样想。曾经，有人对我说，你乖，给你糖吃。后来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曾经，我听到，医生你救救我儿子，他是我的命。后来他说你的手别治了吧。
　　我挑选了一根比较粗的树枝当作手杖。冬天的枯枝很脆，我小心翼翼地使用着以防他突然折断，一步一瘸走下了山。
　　“你听说了吗？昨天拉练有人在山上差点被冻死！”
　　“谁啊？走那么慢。”
　　“不是走得慢，听说是同组的人受伤了，他去找人帮忙，可是没找到，只好又一个人返回去，结果同组的人不见了，他一直在原地等同组的人。等了一晚上，他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才下山来的。”
　　我听到这些拉练的小故事，看看我的脚踝，表面的伤口裂了4厘米，到肌肉层应该只有1.5厘米了。我给我的脚踝止了血并贴上胶布，划开的皮肤就被粘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