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4、第 4 章 我坐在

　　我坐在河边已经五个小时二十一分钟。天从蓝到黑，河水从蓝到黑。河里没有船。这河太小太窄，不能开船。从我坐下来，河面上漂过了两个塑料瓶、三个塑料袋、四个易拉罐。现在已经太暗了，我看不清了。地上有一点湿，泥泞的，泥沾在我的裤子上。也有些小石子儿，硌得我屁股痛。荒草长得跟我一般高，风吹起来，草尖就拂到我的脸上，戳进我的耳朵里，我用食指伸进耳洞里挠痒。
　　咻——
　　砰。
　　对面在放烟花。今天是什么节日。黑夜为底，烟花是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在三年零三个月前，如果听到“砰”的声音以及明亮的夜空，就完蛋了。那是导弹和爆炸。现在一切都恢复了，仿佛战争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战争真的发生过。
　　我第四次站起来。有人往我腿上扎针了。数不清的针。我左右摇晃着保持平衡，一共摇了五下晃了七下。我的军靴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鞋印，十八条粗条纹和十六条细条纹，前掌中间是圆形的国徽。我要去尿个尿。否则我等会儿跳河的时候，尿裤子了我就得喝自己的尿了。虽然我要死，但我不想喝尿。我拍拍屁股，把泥和小石子拍下去。
　　我往道路走去。
　　“啊！”
　　“啊！”
　　“啊！”
　　……
　　对面的巷子传来被捂住的惨叫。四名高大的青年在围殴一个匍匐在地上的人。他头顶朝着我，我无法判断他的性别与年龄。穿灰色T恤的青年往他的大腿踢了一脚，我暂且称他为灰色。橙色弯腰朝他的脸来了记左钩拳，嗯，出拳不够直接，看来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军绿色抬脚踩上他的腰，左右蹍动，意味不明的攻击动作。他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红色两脚跨在他身旁，拎起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来，压到墙上。我这才看清了，那是一个身穿白色校服的面目清秀的少年，他鼻子嘴角都流着血，腿是软的，靠红色压着他的上半身，才勉强站着。
　　“乖乖的，老子让你爽。”红色的牙齿在黑暗的巷子里显得特别洁白。
　　黑色校裤落到地上，皱成一团。
　　我为什么要自杀。我早该自杀了。当我十岁被侵犯的时候，当我的父母对我不闻不问的时候，当我被热油烫伤的时候，当我被讥讽侮辱的暴雨淋湿的时候，我应该自杀。
　　可是，为什么死的是我？为什么不是那个人面兽心的人？为什么不是那个熟视无睹的人？为什么不是那些尖嘴薄舌的人？是他们用伤害把我砸得破烂，他们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任何罪孽都无需偿赎，而我，我什么也没有做，我没有错、没有罪，却要死。
　　我太恨了。恨伤害我的所有人。恨这个国家。在这个国家，对于儿童的性犯罪不受重视，同性间的性犯罪无法严格定罪，家庭成员内部的犯罪不被视为犯罪。言语上的霸凌不属于犯罪，肢体上的霸凌只是道德的低下。我想把所有伤害我的人都杀光，我想将这个无可救药的国家毁灭。我在战争中加入了附属国的军队，我与这个国家为敌，因为这个国家先与我为敌。
　　可是我没有做到。附属国战败了，我成了战俘被投入狱，而等我出狱以后，我最想杀的那个人也已经死了。我杀不了任何人。除了我自己。
　　红色、灰色、军绿色、橙色走了。
　　我嗅到了他的痛苦。这种痛苦一开始排山倒海地来，如果没有在其中溺毙，那么之后，他会像风湿一样，一辈子形影不离，时不时冒出头来阴恻恻地叫你回想起当年的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向往死亡。正如我现在一样。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他必须死，我必须死。
　　我无视杆子上红色立正的小人，跨越到黑白线上。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我摸到我的折叠刀有着细密凸起的磨砂外壳，他流畅的弧形手柄完全贴合我的手掌，当我把他扎进心脏时不会滑脱。我又从口袋外拍了拍他，确保他的确乖乖地躺在我的口袋内。我走到了巷子口。我按下了折叠刀的开关，刀刃不花费一秒时间便弹了出来，带着冰冷的银光。
　　咻——
　　砰。
　　我抬头望去，又一颗烟花在黑夜中绽放，将刀刃缀上五彩斑斓的颜色。
　　你是黑色的烟花。
　　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