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3、第 3 章 一共五

　　一共五个人。这地方至少能待四十个人。两边各立着一个摆了四十四朵白菊花的花圈。你也配！纯白无瑕，品行端正，你一个也不配！
　　我站在第一排。因为没有第二排。仪式开始了。堂哥边哭边上前，他要在台前念悼词。他的眼泪是真是假，我不相信有人会为你流眼泪，即使你是他的父亲。你为你的家庭付出过什么。如果需要的话，我也会流眼泪的，可以打我一拳，或者……不，怎样都不行，我不会为你流下一滴泪，永远不会。
　　“爸，您走了。”
　　你死得太晚了。世界为何容忍你这样的人存活了几十年。浪费水，浪费食物，浪费空气。你又死得太早了。我刚出狱你就死了，没给我机会亲手杀了你。
　　“您一生待人宽厚，行事坦荡。”
　　这是在讽刺你。你听出来了吗。你行事坦荡？对，你确实坦荡，你竟有脸在自己亲弟弟的家里为非作歹。
　　“以诚待人，常怀善意。”
　　你真的有善意吗，有良心吗。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倾泻你的暴力。
　　“承蒙您多年庇护与教诲，您的品性，是留给我最珍贵的馈赠。”
　　你的品性，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最肮脏最龌龊最腐败不堪的东西。
　　“愿您长眠安宁。”
　　愿你在阿鼻地狱永无宁日。
　　我是第四个人，我要看看这些年你的嘴脸是否愈发令人作呕了。你的脸只剩下一张皮，萎缩得发皱，像一块使用完被扔在一边的破抹布。入殓师在你嘴里塞了棉花使你的双颊饱满，可依旧掩盖不了你徒有人类的皮囊，却没有人类的血肉的事实。脸抹得太白了，入殓师把你当墙刷呢，你怎么不反抗，哦，你死了，反抗不了。嘴唇倒是抹得鲜红，比你活着的时候还要鲜红。但并没有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生气，你原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从那时候开始，我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怎么弄死你。一开始我希望你过马路被车撞死或者掉进河里淹死，因为我打不过你。后来我想过给你下毒。我会准备最美味的佳肴，当你正想细细品味时，你的口腔你的舌头你的食道你的胃一连串都会被火舌灼烧的炙热感舔过。□□。你的胃开始反抗让你呕吐，啊啊，我特意准备的佳肴被你的呕吐物污染了，你的手无法控制地卡住自己的脖子，你不能呼吸了。或者找个无人的地方用细细的鱼线把你勒死，鱼线会嵌进你的皮肉中，你的表皮会渗出细小的血珠，像一串颈围过于合适的红玛瑙项链，最后当你成为尸体，脖子便会呈现淡淡的紫罗兰色。又或者在打仗的时候直接一枪崩了你，你连说话甚至惊讶害怕的时间都没有，我会击中你眉心，子弹穿过你的头盖骨，头盖骨分崩离析，子弹带着脑组织碎片飞出后脑勺。一败涂地。我还是太仁慈了，应该更好好地折磨你，不是吗。
　　你以前经常到我家来，每次都给我带零食，一袋饼干、几颗糖果。那时的我还没有被烫伤，如果我被烫伤了也许就能逃过你的魔爪。窗户没有关，黄昏的光从薄薄的白色纱帘透进房间，给晦暗的角落铺上一层柔和温暖的绒毛，我也希望那是一个柔和而温暖的，平常又宁静的傍晚。我被迫俯在床上。我至今都无法准确描述那种痛感，我的内脏或其他什么要砍断我的骨骼，挣脱我的肌肉，冲出我的皮肤的翻江倒海的痛感。我看到窗帘被晚风微微吹动，窗帘上彩色的木马旋转起来，我也随之旋转起来。我流了很多血。从之前没有流过血的地方。从我后来知道不应该流血的地方。从我的心脏。血干涸了，变成铁锈一般的颜色，然后被洗干净了。但是你带给我的痛苦记忆永远洗刷不掉，生理上和心理上，都不能。我没有哭，我隐隐感到我不被允许哭。我的父母也许是知道这件事的，我只能说也许，因为他们并没有来问我、安慰我、带我去看医生，我认为我需要看医生，因为我很痛。但是从此以后你没有在我家出现过，我也因此更难杀掉你了。
　　不久，我又被热油烫伤了。我也因此更难杀掉你了。热油从我的左肩淋下，伤疤上至左耳下，下及手指，所有的皮肉糊在一起，我动弹不得，一动就牵连整个左边身体。我哭得撕心裂肺。疤痕不断增生，我只能穿着紧绷的弹力衣忍痛活动肩臂，把筋肉扯开，使他们恢复功能，整整七百九十五天。我收获了很多害怕的、厌恶的、猎奇的、窥探的眼神和话语。我的左胸口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没有痛的感觉，没有跳动的感觉。
　　这不是我的梦魇。
　　这是我的天空。不晴朗，不开阔。雾霾层层，深渊黯黯。
　　梦魇终有一天会醒，可是天空却永远高高在上笼罩着我。我躲不过，到哪里我都在天空之下，他永远俯视着我，用他那轻蔑的眼神，什么也不干涉。
　　我回到了第一排。你的儿子拿着榔头敲钉子。他敲了两下，敲不进去，你的棺盖滑开了，一阵嘘声。差点又看见你那恶心的嘴脸了。他额头上冒汗了，今天有点热。
　　我看到我自己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锤子，把棺盖推开，朝着你的脸重重砸下去。鼻子塌陷了。我砸了第二下。额头的皮肤被刮破了，骨头裂开了几道缝。像我的天花板。我又砸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直至你面目全非，直至他们反应过来，把我拉开。
　　棺盖重新盖上，四角对齐，你的儿子攥紧榔头，再次对准钉子狠狠地敲下。钉子楔了进去。他松了一口气。棺木将被推往焚化炉。所有人都离开了灵堂。我站在门口，从左边回头望向你的遗照。你就那么孤伶伶地一个人在那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你上头，玻璃反光让我看不完全你的面孔。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你在做什么，想什么。你会想到这张变成你的遗照吗。你会预想你的死亡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不会给我答案了。
　　火舌熊熊窜起，缠绕住你的棺木，这是我见过色彩最鲜艳最缤纷的晚霞。你尽情享受我的痛苦吧。可这不及我受到的痛苦的万分之一。你应该庆幸。我看到黑色的烟雾从亚银色的焚化炉缝隙中钻出，伴随着劣等油脂燃烧的臭味飘散在空间中。众人纷纷捂住口鼻，背过身子。黑色的烟雾越积越多，越来越浓，四个人离开了。我还在这陪着你，我要守候你的最后一刻，亲眼见证你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