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2、第 2 章 我穿着

　　我穿着白衬衫，是的，我是有一件白色的有领子的衬衫的，我把领子立起来，特别是左边，我调整了三次。也许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白衬衫，因为他全身各处都有发黄的污渍，像黄昏般晕开。我发誓我杀人时不会穿白衬衫。他被匕首刺中胸口和手臂。我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西装。我要去参加葬礼嘛，这是规矩，是标准配备，符合社交礼仪。我边走路边打领带，领带也是黑色的，我系不好，打个结了事。裤子当然也是黑色西裤，不长不短正合身。至于鞋子，我没有能出席葬礼的正式鞋子，只有一双牛皮的黑色短筒军靴，战争后留下来的，裤腿把靴筒遮住，也就跟一般的皮鞋没两样了。我用软布把鞋面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阳光照在鞋面上，锃亮锃亮的。
　　地上的采光就是好。哦对，忘了说了，我住在地下室，见不到太阳。可能是这个原因吧，我上来之后就晕晕乎乎的，我是一个虫豸，在阳光下就要晒干脱水死亡，成为一具空壳，□□会消散，如果街上莫名出现一具骷髅，也是挺有趣的。说真的，我其实是饿了。昨天没有吃东西，昨天没有东西吃。
　　这个摊是卖煎饼的，排了四个人。
　　第一个人是个男人，他穿着藏青色的长袖POLO衫，领子有一条装饰的白边，三颗扣子他一颗也没扣。他把袖子撩起来，卡在前臂，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裤子是黑色棉布休闲裤，皱巴巴的，裤头的松紧绳垂在前面在那儿晃啊晃。脚上踩着一双慢跑鞋，据我判断原本是灰色的，现在什么颜色我还描述不出来。你快去给孩子买俩煎饼，别傻坐着。他老婆这样叫他的。他叹一口气两手拍了下膝盖，唉哟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无奈可一股气又无处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胸怀壮志却怀才不遇的浪人。他年轻时游手好闲，中年时好吃懒做，未来也只能依附着老婆这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地一辈子了。
　　第二个人是个女人，穿着粉色的收腰连衣裙。波浪长卷发。背着一个棕色的皮包。她一直低头看手表，穿高跟鞋的脚还时不时跺两下。说真的，你着急上班就早点出门。再说这个时间早过了上班高峰了。哎呀，真抱歉来晚了。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昨天晚上改方案改到半夜，想睡都睡不着了。今天老板又有什么要求？这个我不太懂，你帮帮我呗，你经验丰富，写出来老板肯定满意！上次我用的数据不对？是上个季度的？你怎么早点不告诉我呀！我今天好忙的呢，你着急的话你改吧。她打开电脑，频繁切换购物网站和小说网页，桌面上摊开一堆化妆品，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戏院的后台。
　　第三个人是个老人，他挤在女人的旁边，嘴里嘟嘟囔囔。唉，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尊老敬老咯。我们以前给社会做那么大的贡献，都在享我们的福，我们前人栽树，他们后人乘凉，乘凉的时候也不知道礼让礼让前人。想当年我们年轻的时候，受到的教育都是老年人优先的，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咯。哎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也争不过年轻人嘞，社会也不需要我们啦……他的拐杖啪嗒啪嗒地敲着卖煎饼的小车，我看他没拐杖站得都比我稳。
　　第四个人是个小孩。小孩，请健康快乐地成长。
　　“老板，你这摊开了多久了？”
　　“两三年了，怎么了？”他看向我的脸，随后又看向我的脖子。我习惯了，但还是不习惯。
　　“生意挺好啊，还排队呢。”
　　“一般吧，勉强糊口。”
　　“口可以糊，饼可别给我煎糊了啊哈哈哈哈。”
　　“你到底吃不吃！普通7块，加个蛋9块。”
　　“要加蛋的。”
　　“9块，先付钱！”
　　“哦？我吃煎饼还要给钱的吗？”
　　“你他X的废话，谁吃都得给！”
　　“咱俩那么熟了也得给吗？”
　　“谁跟你熟，我今儿第一次见你，我摆摊两三年了，第一次见你！”
　　“不跟我熟你刚刚跟我讲那么多话，我刚刚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以为咱俩算朋友了呢。”
　　“我告诉你，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钱！”
　　“行行行，给给给，我今天先吃上，下次有缘相见我把钱补给你。”
　　“你他X的脑子有病吧，滚！”
　　街道上每隔7.4米种一棵行道树。树木茂密的枝条不断分杈延伸，张牙舞爪地生长。像血管。叶子是鲜绿鲜绿的，椭圆型带个尖，主脉络贯穿支撑着整个叶面，而旁细小的脉络网状展开，水份被输送至叶片的每个细胞，润泽丰沛。是血管。阳光无所不能，他穿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树冠的片片芊叶，他找到所有的空隙，刺到我身上。我脚站不稳了。
　　这里需要过个马路。杆子上绿色的小人在走啊走，我学着小人在黑白线上走啊走，他走一步我走到白线，他走一步我走到黑线。有人在尖叫。我听见了，尖锐的、凄厉的、恐惧的。他从背后钻进我的耳蜗，又戛然而止。我从左边回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我又从左边转回来，自行车载着人贴着我的鼻尖从我跟前呼啸而过，我看见拇指移动35度角拨动银色光面的铃铛，“叮铃”。不是尖叫。我还是分得清尖叫和铃声的。
　　这城市自行车太多了，泛滥成灾。这侧街道连香樟都不种了，全部停满了自行车。让我数数，一辆两辆三辆四辆五辆六辆七辆八辆，唔，我刚刚走了几步？刚刚突然有人晃了我一下。他双手搭在我肩膀上，他的手和我的体温一模一样，而且几乎没有重量，我甚至一开始没有感觉到他的手。他左右摇晃着我，我无法定睛看清自行车。画面扭曲了一瞬，像水面的倒影被丢入一颗石子。呼，他走了，我又清醒了。我得重新数了。一辆两辆……噢，这几辆叠在一起摔倒了，我得蹲下来才能看清。是三辆。死掉的自行车不作数。我站了起来。画面又开始扭曲了，比刚才扭曲得更厉害。每个物体都变成了三个，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一个黄色，他们互相扭打撕扯。我的血液沸腾起来。他们明明就是彼此，唯一仅有的是颜色不同，却要置对方于死地。突然，三个物体收束成一个黑色的物体，所有物体收束成黑色的物体，我身上好痛。
　　我第二次睁开眼睛。
　　我第三次站了起来。
　　远远地有人在看我，注视着我，不止一个人，我拎了拎左边的领子。我继续走，很快就要到了。我又想起了煎饼。一步。白色的面糊。一步。敲开浅褐色的蛋壳。一步。橙色的蛋黄。一步。透明的蛋白。一步。把蛋黄戳破。一步。和蛋白混合。一步。变成明黄色的蛋液。一步。撒上绿色的葱花。一步。黑色的芝麻。一步。翻面。一步。涂上棕红色的酱料。一步。放上薄脆。一步。折叠。一步。折叠。一步。切开。
　　我到了。我仰头去看蔚蓝天空下的黑底金字。金字闪得晃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阳光明媚。
　　参加完葬礼后，我就要去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