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个好天》镜蓟

1、1 我醒了

　　我醒了。我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睛。我醒了。
　　到底是我先醒来，再睁开眼睛，还是我睁开眼睛的同时醒来了？
　　随他去。
　　天花板映入我的眼帘。
　　并没有。
　　房间里没开灯，我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应该是早上了，我没有闹钟。
　　我屏息感受了七秒。潮气悬停在空气中，纹丝不动。然而时间在流动。我知道时间不会停止流动。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虽然隔了十秒灯丝才闪出白光，但他确实亮了，不管你相不相信，至少我又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霉斑。像个脑子。沟沟壑壑。当然脑子不是黑色的。我见到的脑子都是红色的。很鲜艳的红。像玫瑰花或者苹果。我很久没有吃苹果了。出狱以来没有吃，在监狱时没有吃，打仗期间没有吃，在军校时……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记不清。我想想。我应该能记起来的。嗯，算了。哦，我为什么会入狱。因为我是战俘。我是我们国家的公民，我也是我们国家的战俘。
　　脑子旁边有血管。我住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最粗的血管是闪电的形状，一个分岔的Y形，闪电打到天花板了。这裂缝有多大？5毫米？也许更宽，如果我凑近天花板去看的话。现在我躺在床上，离天花板太远了，我不知道有多宽。有一天裂缝会把我吃掉，我感觉的到，他虎视眈眈，每天都在暗中长大，暗中观察我，你会怎么吃掉我？是把我撕得粉碎，再一点一点吃掉，就像吃牛排时先全部切小块，再用叉子叉起一块慢慢吃。还是把我整个人吸入缝隙，再逐渐溶解，像捕蝇草，我会活着进入你的内部，亲眼见证我的死亡。
　　最粗的血管分裂了更多细小血管，一个岔分裂两个，两个岔分裂四个，四个岔分裂八个……直至漫布整个天花板到墙壁，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我偏转头，角落的血管网浮在空中。蜘蛛不见了，没有蜘蛛的网能叫蜘蛛网吗？我应该把他的窝捣碎。蜘蛛，有毒，咬了一口。疼痛、灼痛、钝痛、刺痛、痉挛、抽搐、呕吐、窒息。窒息。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我看到网像纱帐一般轻飘飘地垂下来，垂到我的脸上。我伸出舌头去舔，没有苹果那么甜。
　　我用左手撑起上半身，不行，左边没有力气，还得加上右手。两只手一起用力，我的上半身坐在了床上。我没有盖被子，这天气不需要。我也没有被子。我的两条腿在床上，没错。我先下右腿，再下左腿。呼。有点晃。站稳了，兄弟。来喝点水吧。我开始走路。
　　地板上有什么污垢，呸！墙面上的白粉稀稀拉拉地剥落了，露出灰黑的墙体，竟然也像一幅连绵的画。我看到青山绵延不绝，山脊高隆，黄土垒垒。我听到清风吹拂树林，声似流水潺潺。我看到阳光洒落溪面，水波荡漾，粼粼与动。我听到薄雾中鸣鸟啼声，却不见其踪影。我看到宫阙矗立其中，青瓦朱墙，碧天相映。这房子，索性炸了。
　　从床走到水槽只需要三步半。下水道口子反上来一股腥臭。水自带的腥味。细菌在其中繁殖，我看到了，一个一个在蠕动，在结合，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水库里有尸体。我在喝尸体，有他的皮肤，他的□□，他的血液，他的骨骼。骨头在水里泡软了，哈哈。软得像蜗牛。那天我把蜗牛烤给那家伙吃了，他说很好吃。他给我烤的是一只小鸟。我们没有东西吃。咚。咚。咚。啪——。水龙头在滴水。永远在滴水，有时间隔1.2秒，有时间隔4.4秒，反正没停过。这不会多收我水费吧？尸体划过我的喉咙，是我主动咽下去的，不怪尸体。现在他到胃里了，我的胃液会逐渐分泌出来，慢慢消化他的，不用担心。腿还是站不稳。
　　这世界上有两个我。另一个我现在就在我面前。我的脸模糊不清。我举起手，用手掌去擦，擦不掉，已经长在我脸上了。我凑近另一个我的脸，哈一口气，再擦了一遍，擦不掉，已经长在我的脸上了。我把手沾湿，擦了第三遍，擦不掉，已经长在我的脸上了。脸上有水珠。水珠会干涸，疤痕不会。我看着另一个我，左臂、左肩、左侧躯干、左侧脖子。现在已经不会痛了，是粉红色的一滩肉，真的，像菜市场买的猪绞肉，贴在我原来的身体上。他一开始努力想要挣脱我的皮肤，或是努力扩大他的地盘，他处处和我作对，我也不认输，用刀割了他，但是痛的却是我，虽然流血的是他。他又卷土重来，我用布捂住他的口鼻，他这才安静下来。也许我该留一口气让他可以说话，这样我就不会孤单了。
　　我微笑了一下。
　　我要上去了，今天我要去参加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