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在人世间》福柏菲比

4、帮我个忙 一见如故

　　校医仔细看了看蒋风的伤，说道：“你这伤口已经有发炎的迹象，肯定不适合继续军训，每天流那么多汗，万一感染就麻烦了，之后几天也尽量穿短一点的裤子。”

　　校医回到桌子前写诊断说明，“我给你开药，之后饮食要清淡，每天记得消毒换药。”

　　蒋风想从衣服里掏钱，林正曜已经先他一步，把钱递给校医了。

　　从医务室出来，两人迎头撞见急匆匆赶来的龚芳。

　　龚芳走到两人面前站定，上下看了看蒋风，她从教官那得到的消息，只知道蒋风受伤了，神色担忧问道：“怎么样啊，校医怎么说？”

　　林正曜把校医刚写的诊断书交给龚芳，表情诚恳，主动解释道：“不好意思老师，是我之前不小心撞到了蒋风，才让他磕到了腿。”

　　然后把校医的建议如实复述给龚芳。

　　龚芳闻言点点头：“既然这样，蒋风你从明天开始就先穿自己衣服来学校，大家训练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观摩吧。”

　　就这样，蒋风成了班里唯一一个逃过军训的人，方昊年顶着一张苦瓜脸来跟蒋风诉苦，说他快训废了，问上辈子作什么孽，这种好事轮不着他。

　　连孟媛也趁着休息的空隙来表示了下羡慕：“早知道我也在军训前磕一下了，现在人都黑一圈。”

　　蒋风无奈地笑笑，坐在场边看大家训练总是不如融入进去来得自在，只是这么说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他也就受着这种调侃了。

　　蒋风自觉不好干坐着，把课本和笔记拿到操场，同学训练他就看书，他没上过补习班，这就权当预习了。

　　没有了白天劳累的体力活动，蒋风去餐馆帮工回来都觉得轻松多了。

　　军训的时间很快过去，蒋风的伤基本好全，他算是全程没参加，自然也没参加汇报演习，一个人呆在班级的等待区域里。

　　人头攒动，他隔得远也看不清谁是谁，只能听见每个方队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最后的汇演也顺利结束。

　　重点高中的学习节奏快，尤其重点班老师制定教学计划也不考虑学生的状态，仿佛前一周累成泥的经历完全不存在，正式的高中生活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

　　这之后蒋风和林正曜见得也少，重点班好学生都是非必要不挪屁股的，起码蒋风是。

　　除了吃饭、打水和上厕所，一般不出教室，就算出去也是以最快速度解决完。

　　隔着一堵墙见不到，在校外倒是遇见了。

　　晚上八点，蒋风刚要去给门口的客人催菜，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身体像有了肌肉记忆一样直接转身，嘴里机械性地吐出一句：“欢迎光临。”

　　说完才发现，走在前面打头的正是林正曜。

　　林正曜看见他也一愣，他跟自己初中朋友出来吃饭，随便挑了这家餐馆，竟然碰见了蒋风。

　　“蒋风？”林正曜挑了挑眉。

　　“好巧啊。”蒋风回了一句。

　　想着自己在工作中，还是不要闲聊的好，蒋风指着旁边空桌子说：“坐这吧，菜单在桌上可以先看着。”

　　林正曜有点欲言又止，但还是点点头，回头招呼自己朋友坐下，也没再拉着人聊。

　　蒋风并不是对自己在兼职这件事觉得丢人，不想被人认出来当做谈资，相反，他心里坦荡，从不觉得自己的家庭有什么低人一等的地方，对其他事情亦是。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单纯怕聊多了耽误工作，从而被老板抓到错处，毕竟找到这份工作不容易，蒋风还是很珍惜的。

　　之后，两人没有再多余说什么，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顾客和服务人员。

　　林正曜和朋友边聊边吃，也不着急，吃到店里快打烊才散伙。

　　蒋风收拾完准备回家，出门口就看见林正曜站在对面树下还没走，好奇心驱使，蒋风抬脚朝他走过去。

　　林正曜正专心致志地踢一块石子，蒋风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直接用膝盖顶他右膝弯。

　　林正曜身子蓦然朝右一歪，差点歪倒，被吓一跳，然后蒋风爽朗的笑声自他身后响起。

　　林正曜转过身看见蒋风笑得肩膀微颤，他眼睛一弯，从鼻腔哼出笑：“故意吓我是吧。”

　　用的陈述句。

　　蒋风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应他这句，然后正经问道：“怎么还没走？就在这站着。”

　　林正曜也不拘着，直接在路边台阶上坐下来：“没怎么，想着跟你聊聊天。”

　　“我不能待太久，还得回去写作业呢，而且晚了我奶奶也担心。”蒋风也跟着坐下来。

　　“好，就随便聊几句。”林正曜答应道，“你在这兼职吗？”

　　“是啊。”

　　“怎么想着来兼职？忙完回去还得写作业，睡下得挺晚的了吧。”

　　因一场小意外而产生连结的两个人仿佛一见如故，接触得不算多却总有一种熟悉感，好像在对方面前可以任意展现自己很多面，不怕眼前这个人走掉。

　　蒋风语气和缓，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我没跟你讲过吧，我爸妈都去世了，一个癌症一个车祸，就奶奶一个人供我上学，可想而知她压力多大，我现在上了高中，长大了有能力了，肯定要帮她分担分担。”

　　听到蒋风讲他父母的时候，林正曜的心里咯噔一下，然后转头定定地看着蒋风。

　　林正曜的目光一直都像他给人的第一感觉一样冷硬，此刻眼底却有一抹柔和。

　　蒋风是个像暖阳般亲和的男生，林正曜认为要有起码还不错的条件才能教养出蒋风这样的人。

　　都说环境造就性格，如果是从遍布砖石瓦砾的路上走出来，人变得更深沉，更现实才是正常的。

　　蒋风本以为会在林正曜眼中看到怜悯、同情，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情感，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感受到一点惊讶，和一丝类似于理解的意味。

　　就像蒋风说的，他不能待太久，两个人聊了点蒋风以前的事就各回各家了。

　　蒋风注意到林正曜没骑车，问他家住哪，如果顺路就送他回去。

　　林正曜也没回答，只说自己走回去就行，让蒋风赶紧骑车回家，蒋风就没再争。

　　到最后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蒋风却突然想起林正曜，那个眼神让蒋风反复思索，林正曜又经历过什么呢？

　　脑子里装着事情，睡得就晚了点，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蒋风起来，感觉脑子都昏昏沉沉的。

　　撑过第一节课，蒋风拿着水杯去接水，顺便走走，清醒清醒。

　　这节课间饮水机前排队的人很多，蒋风正慢慢地往前挪，突然一只手拿着水杯递到他面前。

　　蒋风抬眼看过去。

　　林正曜歪头，弯唇一笑：“加个塞儿呗，蒋班长。”

　　蒋风佯装无奈地接过，开玩笑道：“勉强一次，服务费10块。”

　　“啧啧，你做生意挺黑啊。”林正曜撇嘴摇头，表达一下对面前这位“无良奸商”的不满。

　　蒋风笑着斜他一眼。

　　蒋风打完水，把水杯递给他，林正曜接过来，一改刚才的轻佻，嘴巴轻张又合上，一副有话要说的踌躇模样。

　　蒋风见状主动问道：“怎么了这是，有话就说。”

　　“你那个兼职的地方...”林正曜终于开了口，“待遇怎么样？”

　　“嗯...”蒋风想了想。
　　“挺好的，老板人不错，平常周一到周五一天5块，周六日干满一天20块，高中生找兼职不太好找，我一开始被拒好多次，没想到这里能要我。”

　　“你们那还缺人吗？能不能帮我个忙，向你们老板介绍介绍我。”林正曜盯着眼前人，眼神认真，完全不像在说笑。

　　这次蒋风是真的没想到，如果蒋风衣着打扮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条件一般，那么林正曜就正好相反。

　　衣服品牌不容易认，可林正曜的鞋子让蒋风印象很深，那双鞋的牌子标志很眼熟，是钩子的形状。

　　蒋风记得方昊年也有这种钩子标识的鞋子，班里有同学说这是现在很流行的国外的牌子，还问过方昊年价格。

　　方昊年当时说了个数字，要四位数的。

　　蒋风也见过林正曜的手机，那个年代手机便宜也得三位数，甚至能顶平常人一个月工资，所以蒋风从来没把林正曜和穷这个字挂钩过。

　　林正曜看出了蒋风的疑惑，略一垂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的事，今天下午放学跟你慢慢讲，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份兼职，你今天帮我问问你餐馆的老板可以吗？”

　　蒋风点点头，答应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正好是龚芳的课，蒋风班拖了会儿堂。

　　林正曜在停车棚那里等着，放学的人流散了大半，蒋风才姗姗来迟。

　　林正曜还替蒋风着想呢：“你这走得晚了，餐馆那边不会耽误吧？”

　　龚芳是个好老师，虽然爱板着脸，但没相处几天蒋风就发现了她并不是看起来那么严肃，爱护学生也明事理，被她训也不会讨厌她。

　　除了习惯拖堂这个坏习惯之外，其余真的没得说。

　　蒋风边把自己车的车锁解开，边回他说：“没事的，我昨天跟老板说过了，老板人挺好的，比较能体恤人。”

　　蒋风把车推出来，跟林正曜一起往校门外走。

　　林正曜打了一整天的腹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开口之际还是有点难言的羞耻。

　　毕竟是家丑，非必要时真的不足为外人道。

　　“昨天跟你聊天，听你说起你家里，虽然我爸妈还活着，但对于我现在的生活来说，他俩跟不存在一样。”